日上三竿，靖王府主院寝殿内，依旧门窗紧闭，一片昏暗。浓烈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中。
谢承霄在床上昏睡了许久，直到午后的阳光勉强透过窗纸，才让他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清明。
他头痛欲裂，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繁复的帐幔。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荡荡的，又冷又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床边散落着好几个东倒西歪的空酒坛。
他昨晚回来，将下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关在房里，喝光了能找到的所有酒，试图用酒精麻痹那噬心蚀骨的痛苦和绝望。
可醉得再厉害，梦里也全是林星瑶最后决绝离开的背影，和她那句冰冷的祝您百年好合。
他不想起来，不想面对这没有她的、令人窒息的新的一天。
仿佛只要赖在床上，就能假装那三天的美梦还没醒，假装她还在身边。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枕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红色绸布。
是那天成亲时，林星瑶盖过的红盖头。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一丝她发间的淡香。
他闭上眼，紧紧将盖头攥在手里，仿佛握着最后一点虚幻的温暖。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谢承霄身体一僵，却没有动。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刺目的光线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威严的身影。
皇帝大步走了进来，身后的内侍想要跟上，却被他抬手制止在了门外。
皇帝一进门，就被浓重的酒气呛得皱了下眉。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和床上面色苍白、衣衫不整、眼底布满红血丝的儿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谢承霄！”
皇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日上三竿，还在床上挺尸！还要朕亲自来叫你起床吗！”
谢承霄依旧躺着没动，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只是将手里的红盖头悄悄塞进了被子里。
“朕在跟你说话！”
皇帝见他这副半死不活、毫无反应的样子，火气更盛，几步走到床前，厉声道。
“怎么？连起身回话的规矩都忘了？你的礼数呢？你的体统呢？！”
谢承霄这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靠在床头，垂下眼帘，声音嘶哑干涩，没有任何起伏。
“儿臣……身体不适。未能迎接父皇，请父皇恕罪。”
说完，便将头扭向一边，避开皇帝审视的目光。
“呵，身体不适？”
皇帝冷笑一声。
“你最近告假多少次了？身体不适？朕看你这不是身体不适，是被哪个女人把魂儿都吸走了吧！以前在战场上，身中数箭都能咬着牙来见朕复命！
现在倒好，为了一点儿女私情，就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满身酒气，萎靡不振！传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我大周的靖王，就这点出息！”
谢承霄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下颌骨微微凸起。
皇帝见他这副油盐不进、沉默抵抗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再看谢承霄，目光在寝殿内扫视了一圈。
昨天明明吩咐内务府来布置，可现在，除了门口和院子里还有些没来得及完全拆干净的红绸碎片，这寝殿内，竟找不出一丝一毫喜庆的痕迹，冷冷清清，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朕问你，”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指向殿内。
“朕昨日特意吩咐，为你的大婚提前布置府邸，添些喜气。那些东西呢？啊？朕让人挂上的红绸、贴上的喜字，都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你让人拆的？谢承霄，你这是什么意思？故意跟朕作对是不是！”
谢承霄终于转过头，迎上皇帝怒不可遏的目光，眼神冰冷，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儿臣觉得，无需如此铺张。一切从简即可。”
“从简？”
皇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
“谢承霄，你是疯了吗？你要娶的是西域的公主！代表的是两国的脸面！你跟我说从简？传出去，让西域怎么看？让天下人怎么看？
还以为我大周国力衰微，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了！这种事，还需要朕来跟你强调吗？！你多大了！啊！
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为了那点可笑的儿女情长，就要死要活，连国体、连大局都不顾了吗？！”
“儿臣不敢。”
谢承霄的声音依旧冷硬，但藏在被子下的手，却死死攥紧了那方红盖头，指节泛白。
“只是觉得，形式而已，何必劳民伤财。”
“形式而已？好一个形式而已！”
皇帝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激怒，上前一步，猛地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谢承霄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谢承霄的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