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霄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从宫门到靖王府,不算太远的路,他却仿佛走了半生。
回到王府门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府门檐下挂着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然而,这光却照在了一片刺眼的红上。王府的大门上,竟然已经贴上了崭新的、大大的“囍”字,门廊上也挂起了红绸。
院子里,影影绰绰,似乎也有人在忙碌地悬挂灯笼,布置着什么。
谢承霄站在门口,看着那红得扎眼的“囍”字,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他推门进去,府里的管家正带着几个下人,喜气洋洋地指挥着搬弄几个系着红绸的箱子。
“王爷!您回来了!”
管家看到谢承霄,连忙笑着迎上来,“您看,这府里是不是喜庆多了?陛下今日……”
“谁让你们贴的?”
谢承霄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红绸和“囍”字,“谁准你们动这些东西?”
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呐呐地解释道。
“回……回王爷,是……是陛下午后来过了。陛下听说您告病在府中休养,特地过来探望,结果……没见到您。陛下说,您与西域公主的婚期将近,这王府里冷冷清清不像样子,得提前布置起来,添些喜气,就吩咐内务府的人来操办了……奴才们,也是按旨意办事……”
“拆了。”
谢承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啊?王爷,这……”管家一脸为难,“这……是陛下的旨意啊……”
“我说,拆了!”
谢承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戾气,吓得管家和一众下人噗通跪了一地。
“二哥!”
谢承烨听到动静,从里面匆匆跑出来,看到这场面,连忙上前打圆场。
“二哥,你回来了。先消消气,这……这确实是父皇的意思。你也知道,父皇亲自过问了,下面的人不敢不从。”
谢承霄看都没看谢承烨,径直走到大门前,伸手,猛地将那个崭新的、还散发着墨香的“囍”字撕了下来。
纸张被他用力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他又抬手,去扯门廊上挂着的红绸。
“二哥!你这是何苦!”
谢承烨上前想拦他。
“何苦?”
谢承霄甩开他的手,继续去扯另一段红绸,动作粗暴,声音带着讥讽。
“娶她的又不是你,谢承烨,你之前不是还口口声声向着我和瑶瑶,劝我争取吗?怎么,现在变脸倒挺快,开始帮着父皇说话了?”
“二哥!我不是帮着父皇说话!”
谢承烨急道,压低声音。
“我是没办法!我也希望你和林姑娘能在一起,有情人终成眷属!可现实是什么?
父皇的圣旨已经下了!这是国婚!关乎两国邦交!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我只能劝你,接受现实,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也别再……再把林姑娘置于险地!”
谢承霄扯红绸的手一顿,猛地转头看向谢承烨,眼神锐利如刀。
“险地?什么险地?”
谢承烨看着自己二哥赤红的眼睛,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二哥,你了解父皇的性子。他决定的事情,什么时候容人忤逆过?
你想想当年……谢承戎是为了帮三哥稳固地位,欺压别的皇子不假,可父皇最后是怎么处置他的?那时候他才几岁?父皇连自己的皇子,说圈禁就圈禁,说流放就流放,毫不手软!”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二哥,你现在为了林姑娘,一次次抗旨,一次次触怒父皇。
父皇现在还能容忍,一是看在西域的面子上,二也是看在你过往的军功和是他儿子的份上。
可你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如果你真的为了林姑娘,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比如……抗婚,甚至私奔,你猜父皇会怎么对付林姑娘?”
谢承烨继续说道:“父皇或许不会真把你怎么样,毕竟你是靖王,是皇子。可林姑娘呢?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父皇要处置她,需要理由吗
?红颜祸水、魅惑皇子、破坏邦交,随便一个罪名,就足够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二哥,你希望看到那样的结果吗?你希望林姑娘因为你,落得那样的下场吗?”
“别说了!”
谢承霄低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谢承烨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他最恐惧的地方。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每次想到,就强迫自己不去深想,抱着那点微弱的侥幸。
如今被谢承烨赤裸裸地揭穿,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谢承烨看着二哥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透。
“二哥,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对林姑娘用情至深,难以割舍。可我也了解父皇。他现在对你,对林姑娘,已经动了怒,只是引而不发。
你再执迷不悟,最后害的,只会是林姑娘。你如果真的爱她,就应该为她着想,放手,让她平平安安地活着,哪怕……是在别人身边。”
谢承霄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满院刺目的红色,看着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下人,看着谢承烨担忧而无奈的脸。
许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颓然地垂下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脚步沉重地,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
经过庭院时,脚下踩过一片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红色碎纸,那隐约是个“囍”字的一角。他像是没看见,径直踩了过去,将那点红色彻底碾入尘土。
谢承烨看着他孤寂而决绝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对还跪着的管家挥了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王爷的话吗?把这些……都拆了吧。”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人起身,开始手忙脚乱地拆除那些刚刚挂上不久的红绸和灯笼。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