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仁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一丝疑惑:“不知苍澜宗为何会看上我这小小张家?”
“我族立族不过五十载,修士不过一手之数,领地仅有一条初生的一阶下品灵脉及三千亩灵田,实在不值一提。”
“张族长过谦了。”程长源抚须轻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侍立一旁的张道临。
“我苍澜宗立宗过万年,看重的从来不只是眼前势力。
贵家族虽根基尚浅,但潜力已显。
道临三十有九便结成极品金丹,迈入灵丹境,在我宗同辈弟子中亦属翘楚。
道慧年方三十二,已是灵液八层,木之真意八成,二阶下品灵植师,一阶上品炼丹师,未来成就未必在其兄之下。更何况”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张家近年陆续送了八位修行资质尚可的子弟入我宗外门,其中两人已显露出晋升内门的潜力。
有此血脉纽带,张家与我宗本就亲近,何不更进一步?”
程长源身后,一位灵丹中期的中年修士适时开口,接话道:“张族长有所不知,如今这修行界,实在不太平。
三年前,东阳郡与九原郡交界之处,曾发现法相境修士与邪魔侯激战留下的痕迹。
此后不久,便有三个小家族相继复灭。
这乱世之中,若无大宗庇护,单独的家族……实在难以自保。”
另一名年轻弟子补充道:“而且,成为苍澜附宗后,张家子弟参加宗门选拔可享优待。
按照惯例,附属家族每年可获一个直通巧峰进修的推荐名额。
巧峰乃我宗外门两峰之一,峰中都是宗门修士及附属势力子孙后代,这可是许多家族求之不得的机缘。”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张守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程长源见张守仁沉默,继续加码:“若张家愿为附属,苍澜宗将提供三方面支持:
其一,横山县将正式划为张家的修士家族势力范围,县内赋税、矿脉、灵田,张家可取七成;
其二,宗门每年可向张家采购不低于十万下品灵石的修行物资,丹药、灵草、灵矿皆可;
其三,张家可以市场价九成采购宗门的稀缺资源,包含功法、法术、技艺传承等。”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却隐含压力:“张族长,利弊本座已言明。
成为苍澜附宗,于张家有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道临、道慧皆在宗门,你们本就算半个‘自家人’,何不名正言顺,亲上加亲呢?”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张守仁身上。
张道临微微低头,袖中双手紧握;
张道慧欲言又止,被身旁的三姐张道韫轻轻按住手腕;
张道睿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横山县的独占权,意味着张家可一跃成为控制方圆百里的修行家族。
这样的条件,对一个新生家族而言,堪称梦幻。
张守仁抬头,直视程长源:“程长老美意,张某心领。只是此事,恕张某不能答应。”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程长源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哦?张族长可是有何顾虑?但说无妨,条件可以再谈。”
“并非条件问题,是道路不同。”
张守仁声调沉稳,字字清淅。
“成为宗门附庸,固然可得庇护与资源,却也意味着从此失去自主。
程长老方才所说的那些好处,确实诱人。
但探查邪魔踪迹、边关轮值驻守、秘境探索为先锋……这些宗门任务,哪一项不是以人命铺路?
张家眼下修士不过一手之数,凡阶武者也不过五十。
若为完成宗门任务而折损人手,莫说发展,便是存续下去,恐怕都难以为继。”
程长源身后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开口:“张族长此言差矣!
宗门任务虽有风险,却也伴随着机缘。
我宗附属家族中,因完成任务出色而获赐功法、丹药,从而崛起的例子彼彼皆是!”
“那是大家族。”张守仁平静回应。
“族中有灵丹修士坐镇,自然敢搏一搏。而张家”
他顿了顿:“灵液境不过四人,拿什么去搏?”
那弟子还要争辩,被程长源抬手制止。
张守仁继续道:“况且,我族有潜力的后代,早已送往贵宗。
道临是内核亲传,道慧是内门亲传,另有八人在外门克苦修行。
这十人,便是张家与苍澜宗最坚实的纽带,也是我族对贵宗最大的诚意。”
“张家愿与苍澜宗保持友好,子弟在贵宗修行期间,自当遵从门规,尊师重道。
家族也愿与贵宗公平交易,以市价出售丹药、灵材,采购所需资源。
但成为附庸一事请恕张某难以从命。”
大殿内落针可闻。
程长源身后的弟子们面露不悦,其中一人按捺不住,冷声道:“张族长,您这般拒绝,可曾想过道临师兄在宗门的处境?
他身为程长老亲传,却连说和家族依附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今后如何在师兄弟间立足?”
“周师弟!”一直沉默的张道临突然出声打断,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向程长源深施一礼。
“师尊,诸位师兄师弟,请容弟子一言。”
他转身面对张守仁,又看了看在场的族人。
声音异常清淅:“父亲所言,句句是弟子心中所想。
当初师尊与弟子谈及此事时,弟子未敢应允,亦未当场拒绝,正是因我深知,家族之道,首先在于生存。”
张道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弟子十五岁入苍澜宗,至今二十四载。
这二十四年,弟子在宗门修行、成长,深感恩师栽培,感激宗门赐予的机缘。
但正因如此,弟子才更明白”
“宗门广纳百川,求的是传承绵延、势力扩张;
家族立足根本,求的是血脉延续、精神不灭。
弟子身为张家子,自当以家族为重;身为宗门徒,亦不会忘宗门之恩。
若为一时之利,使张家失去生存之本,纵有再多资源,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顾全了师徒情谊,更点明了宗门与家族本质的不同。
程长源听在耳中,目光微微闪动。
张道慧此时也起身,向程长源行了一礼:“程长老,父亲与二哥所言,也是弟子心中所想。
张家子弟在宗门,必当勤修苦练,不辱门风;但家族之事,还望宗门尊重我族选择。”
两个得意的宗门弟子都站在了家族一边。
程长源沉默良久,手中茶盏里的灵茶早已凉透。
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叹:“罢了。
本座本以为,以道临、道慧与宗门的渊源,此事当水到渠成。
却不想张族长心志如此坚定。”
程长源的目光在张守仁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张道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道临,你今日之言,为师听明白了。
你有你的立场,为师亦有宗门的任务。此事既无共识,本座也不便强求。”
他站起身,身后弟子们随之起立:“不过张族长,修行界风云变幻,没有永远不变的局面。
今日张家选择独立,他日若遇风雨,我苍澜宗的大门依然敞开。
只是到那时,条件或许就不如今日这般优厚了。”
这话语中既有保留馀地的善意,也有一丝隐隐的警示。
张守仁神色不变,拱手道:“程长老今日能亲临寒舍,已是张家之幸。
至于附属之事,现在恕难从命,还望长老海函。”
程长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深深看了张道临一眼,那目光中有失望,有理解,也有警告:
“道临,你好自为之。
宗门之中,师徒情分固然重要,但大局更为紧要。
莫要让为师难做,也莫要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弟子谨记师尊教悔。”张道临躬身,声音有些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