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通过薄薄的山间晨雾,洒落在八卦园中院的八角亭上。
亭内,张守仁安然独坐,指间轻握一盏素瓷茶盅。
盅内新沏的翠云针正舒卷沉浮,一缕乳白色的水汽自盅口袅袅升起,在他的面前徘徊、缭绕,最终散入空气里。
他举盏近唇,浅啜一口。
温润的茶汤滑入喉中,旋即,一股清冽中透着隐约兰香的滋味,在舌底缓缓漾开,圈圈涟漪直荡入神魂。
这片刻的宁和,属于他,属于张家,也属于脚下这条新生未久的灵脉。
茶香犹在齿颊间徘徊,一阵脚步声便自园外传来。
张守仁未抬眼,只将茶盏轻轻搁回石桌。
直到那脚步声于亭前戛然而止,他才缓缓抬眸,道睿已静立亭前。
他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开口说:“父亲,苍澜宗程长老一行已至山门。道慧、道临与灵儿弟妹,此刻已将来客迎至议事大殿暂歇。”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张守仁心中暗暗一叹,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的沉静。
自灵脉初显、灵气日盛那日起,他便知晓苍澜宗终有一日会来。
苍澜宗坐镇庐州三郡已逾万年,其势若参天古木,根脉早已深深扎入这方水土的每一寸肌理。
庐州境内的大小势力,几无不受其荫蔽与约束。
而今一条新灵脉现世,一个修士家族初兴,宗门又岂会视而不见?
他料到宗门必会前来,只是未想到,对方的反应竟如此迅疾。
“传令,”张守仁开口,“召集全族所有修士和管事,随我一同前往大殿,迎接贵客。”
他顿了顿,继续交代:“礼数,不可有缺,那是我们张家的教养与分寸。然,亦不必过分谦卑,折了我族的心气。”
“是,父亲。”张道睿凛然应诺,旋即转身离去。
八角亭内,复归寂静。
张守仁独立片刻,负手于后,神识徐徐扫过整个八卦园。
晨曦之下,园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勾角隐现灵光;
药圃里,各类灵药灵植生机盎然,叶片上露珠未曦,折射着点点碎金。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不凝聚着张家人的心血与期望。
这方小小的天地,如今因灵脉滋养,更显灵气氤氲,宛如世外桃源。
然而,这宁静表象之下,是修行界亘古未变的铁律——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没有强大靠山庇护的小家族,便如风雨飘摇中的一叶浮萍,看似自在,实则命运全然系于波涛之势。
张家能在横山县这一隅之地站稳脚跟,除了族人勤勉、持家有道,某种程度上,也缘于早年将次子张道临送入苍澜宗外门修行。
这条若有若无的线,虽细如蛛丝,却也在过去许多年里,为张家挡去了一些明枪暗箭,维系着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
如今,灵脉初成,如同怀璧。
这平衡,怕是到了不得不被打破的时刻了。
福兮?祸兮?此刻犹未可知。
思绪流转间,八卦园中的空地上,人影已悄然汇聚。
张家现有的修士,无论长幼,皆已肃然列队。
无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穆。
张守仁缓步走下亭阶,行至队伍正中前方站定。
在他身后,次子张道谦、三女张道韫以及女婿周仁杰依次而立,神情凝肃,已是做好了全副准备。
这般阵容,在横山县乃至东关府府城,或许尚能撑起一方门面,令人不敢小觑。
但张守仁心知肚明,在苍澜宗这等传承万年的庞然大物眼中,或许与田间偶然聚散的蝼蚁并无本质区别。
对方只需轻轻弹指,便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将张家这叶小舟倾复。
他不再多言,只向着众人,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颔首之间,是嘱托,是镇定,亦是不言而喻的引领。
随即转身,当先向着家族的议事大殿方向而行。
身后,张家全体修士和管事默然无声,整齐划一地迈步跟上。
此刻殿门大开,内中已坐了一队身着苍澜宗标准制式道袍的修士。
为首之人是一位年高德劭的修士,面容苍老,正是张道临的师尊、苍澜宗内门长老程长源,一身修为已达法相境后期巅峰,气息渊深如海。
他身后肃立八名弟子,三名灵丹境,五名灵液境,皆气机沉凝、目光湛然,俨然是宗门悉心培养的精锐。
张守仁步入正殿,率先拱手:“程长老远道而来,张某有失远迎,还望海函。”
程长源目光如轻风般掠过张家众人,在感知到张守仁灵液五层的修为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漠然。
法相与灵液,相隔两个大境界,其间差距实如云泥。
若非弟子张道临、张道慧这一层渊源,以他宗门长老之尊,断不会亲临这偏远之地,与这般微末家族交涉。
“张族长客气了。”程长源起身还礼。
“听闻张家庄凝聚灵脉,自此晋入修士家族之列,实是可喜可贺。今日本座不请自来,不免唐突,还望勿怪。”
双方分宾主落座。
侍女奉上灵茶,清香袅袅,殿内气氛看似和睦,实则暗流隐伏。
片刻寒喧之后,程长源将茶盏轻置案上,径直切入正题:“张族长,本座此番前来,乃是代表苍澜宗正式邀张家成为我宗附属家族。此事先前曾与道临提及,想来张族长也应有所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