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寒意尚未褪尽,张守仁便如往年一般,踏上了肃清邪魔的征途。
只是今年终究不同——他已破入灵丹境。
神识无声铺展,复盖之广、感知之微,较之从前何止精深十倍。
往日需耗费月馀方能涤荡干净的东关府境内的邪魔,此番不过区区十日,便已肃清一空。
行动间,张守仁却隐隐觉察出几分异样:境内邪魔数量,竟不及去年三分之二;仅存的三头“邪魔君”,在他灵丹修为之下,竟连一个照面都未能撑过,便被粉碎。
彻底肃清境内邪魔,确保张家庄及东关府未来一段时日的安稳后,时值元丰六十四年一月十二日,张守仁不再耽搁。
他唤来张道临与赵灵儿,三人正式动身,前往九原郡赵家提亲。
张守仁一袭青色灵袍,负手而立。
他已将灵丹境的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望去与寻常灵液五层修士无异。
这向来是他的习惯——非到必要,绝不轻露全貌。
身后,张道临与赵灵儿并肩而立,皆身着苍澜宗内门弟子的蓝色灵袍。
张守仁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张道临的修为,他再清楚不过:灵液九层巅峰,水之真意已悟八成。
待得水之真意九成圆满,便是突破灵液,成就灵丹之时。
此时张道临周身气息自然流转,水之真意若隐若现,并未刻意遮掩。
张守仁心中了然。
这孩子,怕是自觉修为尚浅,恐至赵家为人所轻,故此行前未象自己这般彻底收敛,反而任由真意淡淡流露。
这是无声的宣告,亦是一份微妙的底气。
如此也好。
张守仁暗想。
赵家乃千年世家,眼界甚高。
赵灵儿未婚先孕,虽事出有因,终究于礼有亏。
若道临能展现足够潜力,这门亲事,或可顺利几分。
“临儿。”张守仁忽然开口。
张道临当即抬头:“父亲。”
“此去赵家,不必妄自菲薄,也莫要锋芒太露。不卑不亢,真诚以待即可。”
“孩儿明白。”张道临郑重应道。
张守仁不再多言,心念微动,本命灵剑“五行剑”倏然飞出,悬停身前。
张道临与赵灵儿亦各自召出惯用灵剑。
“起。”
一声轻喝,三道剑光应声腾空,化流虹而去,划破天际尚存的几缕朝霞,径直向西疾驰。
御剑凌空,穿云破雾,脚下山河如流影飞逝。
大半日后,九原郡青阳山已至眼前。
赵家,乃是九原郡中传承近千年的灵丹世家之一。
现任族长赵弘毅,修为已至灵丹中期,二百四十二岁高龄,在郡内堪称举足轻重的人物。
赵家祖地位于九原郡东南与东阳郡西北交界之处,坐拥一条二阶上品灵脉,其山名曰“青阳”。
整座山气势巍然,灵气氤氲,正是赵家千年根基所在。
在赵灵儿的引领下,三道剑光缓缓按落云头,停于赵家山门之外。
那山门以整块巨大的青铁石砌成,古朴厚重,门额上刻“青阳赵氏”四个篆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光流转其间。
两侧各立一尊异兽石雕,非狮非麒麟,形貌威肃,似是赵家世代相传的守护灵兽模样,静静镇守,气象森然。
守门的赵家子弟见是赵灵儿归来,身后还随着两位陌生来客,当即入内通传。
不多时,那子弟快步返回,执礼甚恭:“家主已在正殿等侯,三位请随我来。”
步入山门,灵气骤然浓郁数分。
脚下道路以青铜石板铺就,宽阔平整,洁净无尘。
两侧古木参天,多为四季常青的灵木,枝叶间灵气流转,虽值凛冬,依旧苍翠欲滴。
一路行来,遇到的赵家子弟皆步履沉稳,气息凝练,见面时执礼周到,又不失千年世家的从容气度。
张守仁看在眼中,心下暗自颔首:底蕴二字,果在平时,赵家能绵延千载,确非侥幸。
行约一刻钟,三人被引至一座宏伟殿宇之前。
此殿依山势而建,飞檐斗拱,青瓦朱柱,古朴中透着庄严。
殿门高悬匾额,上书“承运殿”三个大字,笔意厚重,似承载着家族运脉。
殿前广场开阔,以青金石铺地,中央一座青铜巨鼎,香烟袅袅。
“家主已在殿内,三位请。”引路子弟在殿门外止步,躬身示意。
张守仁略整衣袍,神色平静,当先步入殿中。
殿内景象壑然开朗,空间高阔恢弘。
穹顶之上镶崁数块玄晶石,洒落下柔和明净的光辉,照亮每一个角落。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墨玉,人影倒映其上,清淅可辨。
十二根蟠龙金柱巍然耸立,支撑起整座殿顶,每根金柱上雕琢的蟠龙形态各异,鳞爪飞扬,栩栩如生。
上首主位,端坐一位老者。
其人鹤发童颜,面如满月,双目开阖之间,精光内蕴,神采湛然。
他身着深紫色锦袍,上绣祥云仙鹤纹样,头戴莹润玉冠,虽只是闲适而坐,周身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雍容威严。
正是赵家家主,赵弘毅。
其左右两侧,分坐着六位族老,有男有女,皆气息沉凝如山。
其中修为最低者,也已至灵液五层,更有两位老者周身隐隐缭绕着属于灵丹境的威压。
赵灵儿的父亲赵立春,坐在左侧第三位。
他面容儒雅,眉眼间与赵灵儿有六分相似,气质温文。
此刻,他正望着步入殿门的女儿,目光深处交织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随着三人入内,殿中所有的目光,倾刻间汇聚而来。
尤其在赵灵儿身上,停留得最久。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关切,亦有隐于深处、不易察觉的无声叹息。
赵灵儿上前一步,盈盈下拜:“不孝孙女灵儿,携……携张家伯父与道临师兄,拜见祖父、父亲和各位族老。”
话语轻柔,却清淅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赵弘毅的目光首先落在孙女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温和,却也掩不住那缕复杂的责备。
随即,他的视线移向她身后的二人。
张守仁修为不过灵液五层,他目光一扫即过,未作停留。
但当他的视线触及那个立于后侧的年轻人时,却骤然凝住。
只一眼。
赵弘毅那历经两百馀年风雨淬炼、早已波澜不惊的心境,竟泛起了细微的震动。
灵液九层巅峰。
这般修为在苍澜宗年轻一辈中已属难得,足以令人侧目。
然而真正令赵弘毅在意的,并非那身浑厚的灵力,而是这年轻人周身自然流转的那股“意”。
精纯、浩大、深邃。
那是水之真意的显化,并且绝非初窥门径的浅薄流露——其凝练与圆融,分明已臻至一个极高的境界。
赵弘毅心念电转,灵丹中期的神识如微风般无声拂过张道临周身。
此举虽稍显冒昧,但此刻的他已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
神识反馈的感知,让他心中的判断愈发清淅。
水之真意八成!
这个结论,让赵弘毅道心为之一震。
两百馀载寒暑,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所谓天才。
能在灵液境将一道真意领悟至五成以上,便可称杰出;六成,已算得上天赋过人;若能至七成,那便是各大宗门与世家竞相争夺、倾力栽培的内核嫡传。
而八成……
这意味着眼前这年轻人对于“水”的感悟,已触及某种本质的深层。
若能在突破灵丹境之前,将这份真意推至九成,届时以此等真意为基石凝聚金丹,其金丹品质必将是极品金丹。
未来丹破法相成,几乎可谓水到渠成。
纵然是那飘渺莫测的涅盘之境,也未尝不能窥见一线天光。
赵弘毅的目光在张道临脸上停留了片刻。
年轻人身姿如松,挺拔而立,眉目间自有朗朗清气。
此刻虽能看出一丝身处陌生威严之地的紧绷,但其眼神澄澈明净,目光坦然坚定,并无丝毫闪躲怯懦之态。
这份心性,倒也配得上这份天赋。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赵弘毅心中那因孙女未婚生女而郁结的不悦、对张家门第高低的些微计较,在这份沉甸甸的、耀眼得令人无法忽视的潜力面前,开始消散。
大殿依旧寂静,但在那寂静之下,某些东西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