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仁和女儿道韫和道慧走出九阳秘境,踏入尘世那一瞬间,喧闹而温暖的年意便扑面而来。
孩童们在雪地里追逐嬉笑,腊肉的咸香与年糕的甜糯随风飘散,融进冬日的寒气里。
“父亲,又是一年将尽了。”道韫轻声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恍惚。
秘境中光阴流逝的节律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日夜交替,唯有永驻的白昼;虽有季节轮转,却仅止于三季之间。
修行之人沉浸其中,往往一坐便是数日乃至数月;待忙碌完一回神,才惊觉时光已在不觉间疾驰而去。
张守仁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掠过这片他已守护数十载的土地。
身为一家之主,家族的兴衰皆系于他一人肩上。
这一年,他大多时光都在秘境中闭关苦修,只为突破更高境界,护持家族在这强者为尊的世间立足。
“先去中院,看看家中情形。”
张守仁举步向前,道韫、道慧对视一眼,悄然随在父亲身后。
中院的热闹几乎要溢出门坎。
人群围作一团,笑语裹着炭火的暖意,在冬日的庭院里袅袅升腾。
中央那青年男子身姿挺拔,怀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个小小襁保,低头时笑意便从眼角漫开,温柔得似要化开周遭寒意。
正是四子张道临。
他身侧立着一位陌生女子,约三十出头,身着淡青棉袄,容貌清丽,眉眼间不见张扬,只蕴着一脉沉静的温婉。
此刻见张守仁走近,她略略垂下眼睫,姿态躬敬,亦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张道临抬眼望见父亲,眸中瞬间迸出光彩:“父亲!您出关了!”
他急切欲上前,却因怀中的分量动作不由得放得轻缓,那呵护之态,竟似捧着世间最脆弱的珍宝。
张守仁望向儿子怀中婴孩,一张粉嫩小脸若隐若现。
他心头微动,面上仍波澜不惊,只略一颔首:“方才出来。这是?”
“父亲,这是您孙女,名唤勤萱,将满十一月了。”
说罢,他转向身旁女子,眼神柔和。
“灵儿,来见过父亲。”
赵灵儿应声上前一步,屈身行了一礼,姿态端正:“晚辈赵灵儿,见过张伯父。”
声音清亮悦耳,举止从容不迫,那份初见的拘谨已悄然化作沉静的礼数。
张守仁细细端详这突然出现的女子与她怀中的婴孩,心绪一时纷杂。
新生命到来自是欢喜,却也不免忧虑——道临未婚得女,行事终究欠妥。
他面上仍持着家主应有的肃然,点头道:“不必多礼。”
转而向张道临:“随我来书房。”
张道临小心地将婴儿交还赵灵儿,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随父亲往书房走去。
赵灵儿接过孩子轻轻搂紧,眼中忧色一闪而过,旋即又归于沉静,只默默望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中院。
书房门轻轻合上,将院中的喧闹隔在了外头。
张守仁在太师椅上坐下,抬手示意儿子落座,却未急于开口。
他开口问道:“说吧,究竟何事?”
张道临知道父亲所指,喉结微动,方缓缓开口:“前年二月,我赴九原郡清剿一群流窜的邪魔。任务虽完成了,可归途……却生了变故。”
他声音渐低,似在回溯一段沉重的记忆:“那是一伙专修情欲邪法的魔头,手段诡谲难防。我虽最终将其尽数斩杀,却不慎……中了他们的‘合欢散魂烟’。”
他顿了顿,耳根微红:“此毒阴狠,无药石可解,唯一生路……便是阴阳调和。”
张守仁眉头微蹙,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依旧未出声打断。
“当时与我同行的,正是九原赵家的赵灵儿师妹。”张道临的声音带着涩意。
“情势危急,她为救我性命……我们不得已……事后我愧疚难当,当即立誓必担起全部责任。只是万万不曾想到……那次意外,竟令灵儿有了身孕。”
“为何不早言?”张守仁声音沉厚,听不出喜怒。
“儿……儿确实不知她怀孕之事。”张道临急忙道。
“事后灵儿便与我分开,音信亦无。直至一月前,她独自携女婴寻到庄上来,我方知晓自己已为人父……”他语带恳切,甚至有些颤斗。
“父亲,此事皆是我一人之过。我对不起灵儿,令她独受怀胎育子之苦;也对不起父亲与家族,未能及早察知禀明,酿成今日局面。”
张守仁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儿子紧握的拳头上。
他深知这四子秉性最是重情重义,绝非那等推诿逃避之辈。
此番解释来龙去脉清淅,情理皆通,况且提及赵灵儿时,道临眼中那份痛惜与自责,绝非作伪。
“赵姑娘是何态度?”张守仁将话题转向另一关键。
“灵儿她……”张道临眼中泛起一层柔光,声音也温软下来。
张守仁微微颔首。
他回想方才院中所见:那女子举止端庄有度,目光清澈坦然,并无闪铄算计之态。
况且她出身九原郡赵家,赵家声名实力皆在自家之上,亦是正道中有头有脸的世家。
“你可想清楚了?”张守仁神色肃然,语重心长。
“婚姻非儿戏,更关乎你一生。”
张道临闻声起身,面向父亲郑重长揖:“父亲,儿已深思熟虑,心中再无尤豫。灵儿为我牺牲至此,更默默承受十月怀胎之苦,为我张家诞下血脉。
我张道临若因循退缩,岂非猪狗不如?儿愿明媒正娶,迎她为妻,此生必不相负。”
望着儿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张守仁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与淡淡的不满,终于如春冰消融。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有后了,今日这番询问,更多是为亲耳听一听儿子的心意,看他有无担当。
“既如此,便依礼而行吧。去请你母亲过来,也……请赵姑娘一同到此,细细商议后续诸事。”张守仁神色缓和下来,嘴角终是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不多时,张守仁之妻陈雅君便携着赵灵儿一同踏入书房。
陈雅君一路牵着赵灵儿的手,步履轻缓,眉眼间尽是温和的接纳之意,显然心中早已将这位带着孙女归家的姑娘视作儿媳。
张守仁未多寒喧,开门见山道:“赵姑娘,道临已将前因后果悉数说明。此事虽起于意外,然缘分既成,稚子无辜,我张家必当负责到底,绝无推诿之理。”
赵灵儿闻言起身,向着张守仁夫妇郑重一礼:“伯父、伯母,灵儿与道临师兄之事,确属情势所迫,并非本心逾礼。灵儿从未想过以此相胁,所求者,不过是女儿勤萱能得安康,平安长大。”
陈雅君伸手将她轻轻拉回座中,满眼怜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一人承担了。既然道临有心担起责任,我与你伯父也认可你,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张守仁接言道:“既如此,便需依礼而行。首要之事,是遣人赴你本家九原郡,将情形说明,再正式下聘提亲。”
“道临,他转向儿子,“你且准备一番,待年后,随我与你母亲同往赵家拜会。”
张道临心中大石落地,喜色盈面,立刻起身长揖:“儿谢过父亲!谢过母亲!”
“不过,有一事须先说清。
你们未婚而先有子,终究于双方名节有损。
为保你们日后在族中、在人前不至遭人非议,对外便称是早已定下婚约,只因我长期闭关,方将婚期延误至今。
如此说法,可周全两家颜面,亦可保你们的声誉,你们可能接受?”
赵灵儿与张道临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了然与感激。
二人齐齐点头,应声道:“全凭父亲安排。”
“那便如此定下。”张守仁语气一沉,算是将此事拍板。
正细细商议间,书房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长子张道睿求见的声音。
张道睿入内,先向父母行了礼,目光扫过房中的赵灵儿与弟弟,面色稍显尤豫,似有难言之隐。
张守仁会意,让道临先携赵灵儿离去,只留夫妻二人与长子。
“道睿,此时前来,有何要事?”张守仁看出长子踌躇,主动问道。
张道睿顿了顿,方开口道:“父亲、母亲,是有关勤宇与勤瑶的婚事。”
“哦?”陈雅君闻言,眼中泛起关切。
“勤宇今年二十有二,与牛孝萌那孩子情意相投,半年前已互明心意。勤瑶亦满了二十岁,近来与王军往来密切,观其情状,亦是两情相悦。”
陈雅君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喜道:“这是大好的事啊!孝萌与王军,皆是道临当年带回的遗孤,由我张家抚养成人,可说是知根知底。两个孩子身世清白,品性敦厚踏实,我们看着长大,再放心不过。”
张守仁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勤宇、勤瑶确已到了适婚之龄,若能觅得良配,自是家门之幸。不过……你此时特意提及,可是心中有所顾虑?”
张道睿连忙摇头:“并无顾虑,儿对这两桩婚事亦是十分赞成。只是婚姻大事,终究需父母之命,故而特来禀明,听听二老的意思。”
张守仁思忖少顷,决断道:“那便这样安排。先将道临与灵儿的婚事稳妥办妥。待他们礼成之后,再着手为勤宇、勤瑶操办。具体事宜,你这做父亲的,可自行斟酌,务必周全,不可马虎。”
张道睿神色一松,躬敬应道:“是,父亲。儿明白了。”
“如此甚好。”张守仁欣然点头,目光掠过眼前的长子,又似望向更远处。
“家族之兴旺,在于人丁昌盛,更在于家风严谨,后继有人。下一代中,勤宇、勤瑶也到了成家立室之时。眼见我张家枝叶渐繁,代有传承,我心甚慰。”
议定家事,张守仁起身,步履沉稳地再次回到中院。
此时院中比先前更为热闹,张家的子侄晚辈几已齐聚,欢声笑语夹杂着孩童的嬉闹,浓浓的年味与团聚的暖意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只见张道临正小心翼翼地从赵灵儿手中接过小勤萱,动作虽带着初为人父的笨拙,脸上那份喜悦与紧张却真挚动人。
赵灵儿在旁微微倾身,轻声指点着抱婴的姿势,目光落在丈夫与女儿身上,温柔似水。
张守仁信步走上前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慈和:“来,让我也抱抱孙女。”
张道临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欣喜,极为小心地将那柔软的一团递到父亲手中。
张守仁接过孙女,手臂沉稳,托抱的姿势竟出乎意料地熟练——虽已多年不曾抱过这般幼小的婴孩,但那深植于血脉中的记忆仿佛瞬间苏醒。
小勤萱在他稳实的臂弯里微微扭动了一下,旋即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眸,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望向这张陌生却威严的面孔。
就在这一刹那,张守仁脸上所有属于家主的严肃、属于强者的威严,如同春阳下的薄冰,悄然融化殆尽。
他低下头,近乎摒息地注视着孙女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他忍不住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勤萱柔嫩的脸颊。
婴儿竟似有所感,咧开无齿的小嘴,发出“咯咯”一声模糊而愉悦的笑音。
“好,好!”张守仁心头一暖,开怀大笑起来。
“我张守仁今日再添孙女,此乃家门之大福!”
四周的家人见向来威严的家主如此情态,先是一愣,随即都跟着放松下来,脸上漾起会心的笑容。
陈雅君走到丈夫身旁,望着孙女小小的模样,眼中泛起些许泪光,轻声道:“瞧这眉眼,倒有几分象道临小时候。”
“不,”张守仁难得地温言戏谑,“我看更象她母亲些。”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幸而如此。若是全随了道临,将来怕是难寻婆家。”
张道临在一旁佯作委屈,拖长了声音唤道:“父亲——我哪有那般不堪。”
此言一出,顿时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轻松欢快的气氛如同涟漪般荡开,感染了院中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