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庄后山深处,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荡漾开来,张守仁的身影缓缓浮现。
混元龟息术运转之下,他面容枯瘦蜡黄,眼窝微陷,颧骨凸起,眉宇间刻着数道深如沟壑的皱纹,连身形也微微佝偻,步履间带着散修独有的飘零与疲惫。
昔日张氏族长那份威严气度,此刻尽数收敛,仿佛被岁月与风尘洗炼成一位浪迹天涯、落魄无依的寻常修士。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灰褐粗布衣衫,不疾不徐地换上。
衣衫破旧,衣角散落三处补丁——左肘一块深褐,右肘一片浅灰,下摆则缀着近乎墨色的黯痕。
随后,他取出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鞘暗青,表面光滑如静水,不见半分纹饰雕琢,朴素得近乎嶂峋。
然而,当五指握上剑柄的刹那,剑鞘微微一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鞘中恍若有五行轮转之息暗自流转——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柔韧、火之暴烈、土之厚重——五股气息交错缠绕,却又浑然一体,无界无隙。
此乃一阶上品灵器“五行剑”,张守仁六年前亲手锻造的本命灵器。
这些年来,他不断以自身混元破灭灵力加以温养,更将五行真意与破灭真意徐徐灌注剑中,使剑与人渐成一体,几有心神相通之妙。
他用一截寻常麻绳将剑负在身后,系得牢靠而妥帖,不松不紧,恰如多年习惯。
一切准备就绪,张守仁抬首望了望天色。
月隐星稀,云层低垂,正是子夜最深之时。
他身形一动,衣袂未扬,人已如鬼魅融进夜色,消失在后山。
横山县,子夜时分。
张守仁御剑于县城百丈高空,神识如无形的蛛网般缓缓铺展,笼罩着这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县城。
忽然,他眉头一蹙。
昔日的废弃赵府之中,此时竟浮动着九道极其厌恶的气息——在他的神识感知下,格外刺眼,格格不入。
一道阴冷暴虐,如毒蛇蛰伏暗处,獠牙隐现;八道稍弱,却同样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邪异之感。
神识如丝,细探而入。
残破正堂内的景象,顿时在他识海中清淅展开:
一尊邪魔使端坐于仅存的太师椅上。
它身高三尺有馀,通体青灰,皮肤覆盖着细密鳞纹,在月光下泛着冰冷金属光泽。
双目猩红如凝血,额生一根弯曲独角,钩尖处黑芒吞吐不定。
唇边探出两枚三寸獠牙,牙尖滴落粘稠黑涎,触及砖石便发出“嗤嗤”腐蚀之声。
其周身环绕淡淡黑气,那是凝练到极致的邪魔之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被无形之力侵蚀消融。
八名邪魔奴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砖石,姿态卑微如虫。
它们身形佝偻,背脊皮肤溃烂流脓,黄黑色脓液顺脊椎缓缓流淌,恶臭弥漫。
一节节脊椎骨凸起如算珠,在皮下清淅可见。
双手已异化为乌黑利爪,指尖如钩,深深抠入砖缝,一动不动。
“灵液九层……八个灵液三四层的邪魔奴。”
张守仁心中默念,眼底寒芒骤现,凛冽刺骨。
邪魔使,邪魔奴。
而此刻,它们就潜伏在横山县,距张家庄仅十二里。
他甚至未曾落地,只是下降到距离地面十丈处。
神识锁定目标的刹那,脚下五行剑飞到他的右手。
张守仁右手握剑,向虚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华光,亦无灵力剧烈波动。
只有八道无形剑气自他剑尖悄然迸发,如夜风穿隙,悄无声息掠过十丈虚空,穿透赵府残破的屋顶,精准没入八名邪魔奴后心命门。
“噗噗噗噗——”
八具佝偻身躯同时一颤。
它们甚至来不及惨呼,胸口便炸开碗口大的血洞。
黑血尚未溅出,已被剑气中蕴含的混元破灭灵力彻底蒸发,化作缕缕腥臭黑烟。
魔躯迅速干瘪下去,如泄气皮囊,皮肤紧贴骨骼,不过几个呼吸,便化作八具焦黑枯骨,在“咔嚓”细响中散落一地,摔成碎渣。
“谁?!”
邪魔使猛然起身,猩红双瞳在黑暗中迸射出骇人血光,如两盏自地狱点燃的灯笼。
惊怒之下,它周身邪魔之气轰然爆发,如黑色狂潮向四周席卷。
本就摇摇欲坠的正堂在这气浪冲击下轰然倒塌,梁柱断裂,瓦砾横飞,烟尘冲天而起,屏蔽了本就稀疏的月光。
烟尘弥漫之中,一道身影如落叶般飘然而降,无声立于废墟之前。
张守仁负手而立,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如古井无波,深邃如寒潭沉影,映着残月清辉,透着直抵神魂的冷冽。
“找死!”邪魔使狞笑出声,露出森白獠牙,“区区灵液修士,也敢……”
话音未落,它身形陡然暴涨三分,本就高大的躯体竟拔升至一丈有馀。
双臂肌肉贲张,皮肤寸寸开裂,露出底下漆黑的骨骼。
那骨骼急速延伸、变形,化作两柄三尺长的狰狞骨刃,刃口布满细密锯齿,在月色下泛着幽蓝寒光——显然有剧毒。
“死!”
厉啸声中,邪魔使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扑杀而来,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连绵残影。
骨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如百鬼夜哭的呼啸,摄人心魄。
这一扑之势,邪魔之气汹涌如潮,威压之盛,远超寻常灵液九层修士,显然已吞噬了不少生灵精血。
张守仁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舒缓,实则玄妙难言。
脚掌落地的刹那,他周身气机陡然剧变——佝偻的脊背挺直如孤松,枯槁面容泛起淡淡玉泽,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剑芒吞吐。
剑身只漾起一层淡淡清光,似水波微荡。
张守仁持剑前刺,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如阴阳分割,昼夜交替。
这一剑看似柔和缓慢,却暗藏无穷后劲,绵延不绝。
邪魔使的骨刃与剑光相触的刹那,竟如陷泥沼,所有狂暴力量皆被层层化解、消弭于无形。
那足以撕裂金铁的凶戾邪魔之气,在清光面前宛若雪遇骄阳,迅速溃散消融。
骨刃锯齿与剑刃摩擦,发出刺耳“嘎吱”锐响,火星四溅。
邪魔使脸色大变,猩红瞳孔中首次闪过惊骇之色。
它欲抽身后撤,却觉双刃被一股无形之力牢牢黏住,进退不得。
而那清光竟顺着骨刃蔓延而上,所触之处,漆黑骨骼发出“咔咔”脆响,表面浮现蛛网般细密裂纹。
张守仁手腕轻抖,动作随意如拂袖拭尘。
五行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身微震,竟分化三道虚影:
一道炽白如日,悬于天位;
一道幽蓝如月,悬于地位;
一道青碧如星,悬于人位。
三道剑影呈天地人三才之势,将邪魔使围在中心,封锁所有进退之径。
下一瞬,剑影炸裂,化作漫天剑气如雨倾洒。
那剑气并非实物,而是纯粹五行真意所化:金之锋锐切骨断筋,木之生机逆转死气,水之柔韧渗透缝隙,火之暴烈焚毁魔躯,土之厚重镇压邪灵。
五色剑气交织成一张大网,将邪魔使彻底笼罩。
“啊——!”
邪魔使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声线中浸满痛苦与恐惧。
它周身邪魔之气在混元破灭灵力侵蚀下飞速消散,青灰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蠕动血肉。
额上独角“咔嚓”一声断裂,猩红双眼如风中烛火明灭不定,终彻底黯淡。
三息之后,惨嚎戛然而止。
邪魔使身形僵立如塑,猩红眼瞳迅速灰败。
魔躯自头部开始,寸寸化为飞灰,随风散入夜空。
不过片刻,原地只馀一摊黑色灰烬,以及那两截断裂骨刃——刃上幽蓝毒光也已消退,沦为寻常苍白枯骨。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五息,仅出三招。
张守仁收剑回鞘,动作从容不迫。
五行剑入鞘时发出一声低微轻鸣,似在倾诉未尽之战意。
他未曾瞥视满地狼借,转身离去。
灰褐衣袍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终如鬼魅融于黑暗,仿佛从未出现。
院落内的动静虽不小,然混元剑术之剑气,早将战斗馀波牢牢限制在方寸之地。
那八道无形剑气在击杀邪魔奴后便自行消散;后续两式剑招,所有威力皆集中于邪魔使一身,未有一丝外泄。
故而整场厮杀,除赵府正堂倒塌外,未曾惊动城中任何百姓。
夜色依旧沉寂,横山县仍在沉睡,仿佛什么都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