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区的守夜灯还在亮着，云逸站在议事殿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那一点未熄的光。风从廊下吹过，卷起他青衫的一角，左耳的朱砂痣在晨光里微微发红。昨夜他没回住处，就在案前坐了一宿，翻看了所有新送来的简报——北麓矿脉试采顺利，天工坊长老如期赴约，新规落地后弟子签到率超过九成五。困局确实松动了，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的石板路还泛着潮气，第一批轮值的弟子已经列队站好。云逸走上高台，没有开场贺词，也没提任何成果，只问了一句：“我们走这条路，是为了歇脚，还是为了登顶？”
底下没人应声。有人低头看着鞋尖，有人悄悄交换眼神，像是没想到一大早会听到这么重的话。
“我知道你们累了。”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勘探队连夜赶路，研发组连轴测试，人事堂连贴三天公告，没人偷懒。可现在就谈休息，是不是太早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我昨夜路过培训堂，看见几个新人还在画阵图，桌上摆着冷掉的饭盒。工坊屋顶的灯，一整晚都没灭。他们没说够了，所以我也不许自己说够了。”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挺直了背。
“联盟不是靠一次突破活下来的，是靠一直往前走。”他抬手一指远处的山峰轮廓，“那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现在这点成绩，连半山腰都算不上。所以今天我不讲庆功，不评奖励，只定三条规矩：不庆功、不评奖、不停步。”
人群开始骚动。这不是寻常做法。以往稍有进展，总会有些许安抚，些许表彰。可这次，什么都没有。
“从今日起，各组每日提交进展简报，我会亲自看。”他继续道，“广场中央要立一块‘攀登进度榜’，做得快的写上去，拖后腿的也写上去。谁都可以看，谁都逃不掉。”
一名炼器组的老弟子忍不住开口：“统领，咱们拼死拼活，连句肯定都没有？”
云逸看着他：“你要的是肯定，还是真的变强？要是只想听好话，现在就可以走。但如果你想登上那座山，就得接受——山顶不会给你鼓掌，它只会看你有没有走到。”
老弟子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没再说话。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我愿意继续干。”是个曾在杂役房扫地的少年，半月前才被调入实战组。
接着又有一个声音：“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起初零星，后来连成一片。到最后，全场齐声应诺，声浪几乎掀翻屋瓦。
云逸站在台上，没笑，也没抬手示意安静。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高台，回到议事殿内。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刚才那番话不是临时起意。他清楚，人最容易在刚喘过气的时候停下脚步。而一旦停下，再起步就会难上百倍。
桌上摊开的仍是那张东岭地形图，但他已不再盯着旧矿道。笔尖缓缓移动，在地图边缘圈出三片空白区域——北境荒原、古遗迹带、南岭断崖。每一处都未曾深入勘探，每一处都可能藏着新的变数。
他提笔写下三个词：探源、破典、育锋。
不多时，资源官、研发主事、人事主管依次进来。三人脸上都带着昨夜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清明，脚步稳健。
“昨晚的事传开了。”人事主管坐下便说，“不少弟子议论，说统领这次不留情面。”
“那就对了。”云逸将地图推到桌中央，“我们现在缺的不是认可，是方向。矿区问题暂时缓解，可这只是补漏。我想的是，怎么让联盟真正站起来，而不是一直修修补补。”
他指着北境荒原：“这里常年风沙，无人深入，但我查过古籍，百年前曾有大宗在此采过寒铁。资源官，你带队组织一支精干队伍，一个月内拿出初步探查报告。”
资源官皱眉：“那边妖兽横行，补给困难……”
“所以我让你带精干队伍，不是大张旗鼓。”云逸打断，“目标不是全面开发，是确认潜力。只要找到一条可行路线，后续就能跟进。”
转向研发主事：“古遗迹带散落着几处残殿，里面有破损的玉简和符文石板。我听说你早年研究过上古阵法体系。现在成立一个‘破典小组’，专攻这些残卷。别想着立刻用上，先读懂它。”
研发主事摸了摸下巴：“可那些文字残缺严重，有些连字形都辨不清。”
“那就一个字一个字抠。”云逸语气平静，“我们没有天才灵根，只能靠笨办法。你当年是怎么把聚灵阵效率提上去的？不就是改了七十三次？这次也一样。”
研发主事沉默片刻，点头：“行，我来牵头。”
最后看向人事主管：“南岭断崖地势险要，适合建立试炼场。我要你拟一份‘青年俊才招募令’，标准我来定。”他提笔写下第一句：“不问出身，唯察其志；不拘旧法，但求破局。”
人事主管接过纸条，念了一遍，眉头微动：“这标准……太宽了。万一招来的是混日子的怎么办？”
“真想往上爬的人，不会怕苦。”云逸说，“我们不要挑不出毛病的完人，要的是敢想敢做的疯子。哪怕他现在什么都不懂，只要眼里有火，就值得给一次机会。”
会议持续到午时过后。三人各自领了任务，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快。云逸没留他们吃饭，也没多说什么。他知道，真正的改变不在会上，而在会后他们怎么做。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空着的椅子上。他独自坐在案前，铺开一张新卷轴，提笔写下四个大字：新峰计划。
墨迹未干，笔尖悬停片刻，他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第一阶段：三个月内完成三项攻坚准备，全员进入备战状态。”
窗外，广场上的弟子们已经开始拆旧榜、立新榜。木匠敲打声咚咚作响，尘土飞扬中，一块崭新的长板被竖了起来，上面用朱砂写着“攀登进度榜”五个字。有人踮脚往上看，有人掏出随身笔记抄录规则，还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讨论今晚该加练哪一段阵法。
云逸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他知道，这一波士气不会永远高涨，迟早会遇到新的瓶颈。但现在，至少所有人都还记得——他们还没到山顶。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座，将“新峰计划”卷轴压在砚台下，防止被风吹走。随后翻开一本空白册子，开始列出北境勘探所需的物资清单：防风斗篷十件、夜视符五枚、干粮三十日份、传讯玉简三对……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培训堂里又有新人围坐在一起，低头讨论着什么。一个人指着图纸说着，另一个人快速记录。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提前离开。
工坊的炉火再次点燃，铁锤敲击声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定。
云逸停下笔，抬头望向门外。
路还很长，但脚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