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落未落。
云逸盯着那份《关于启动第一期轮训机制的初步提案》,纸面已微微沁开一小团墨晕。他没有收回笔,也没有继续书写,只是闭了下眼,脑海中浮现出清晨巡查时的一幕——几个新人搬运炼器材料,脚步轻却稳,经过稽查台时主动停下接受扫描,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已习惯这套流程。
他们不说话,也不显拘谨,只是低头做事。
这和一个月前刚来时截然不同。那时有人连登记符牌都不会激活,有人听见警报钟声便手抖不已。但现在,至少规矩已经融入举止之间。
他睁开眼,提笔写下批注:“准予试行,首期名额二十,侧重实操带教。”随后添上三条细则:其一,设立导师责任制,由工坊五名资深弟子轮流带人;其二,项目参与实行双人复核制,新人记录,老执事核对;其三,每周提交成长记录,内容不限于任务完成情况,可附个人感悟或疑问。
写罢最后一句,他轻轻吹了吹墨迹,将文书递出案外。候在一旁的文书生双手接过,低头退下。
门外阳光正好,照得廊柱泛白。云逸起身推开窗,远处工坊区的空地上已围起一圈矮栏,几名弟子正在布置席位——那是为今日轮训开班准备的场地。
他披上外衫,走出偏殿。
工坊外场不大,地面铺着青石板,边缘种了几株铁骨松,风吹过时枝叶沙响。二十张矮凳整齐排列,每张前都放着一本空白册子和一支刻录笔。新人们陆续到场,大多是炼气六至八层的修为,穿着各派旧制道袍,有的还带着门派徽记布条绑在臂上。
他们坐得端正,但眼神飘忽,无人敢高声言语。有两人低声交谈,见云逸走近,立刻噤声。
“不必紧张。”他在前方站定,“今天不是考试,是开始。你们能进入联盟,说明资质不差,缺的只是机会。”
众人安静听着,有几个悄悄抬头看他。
“我知道有些人觉得自己资历浅,怕做不好。但我想说,怕做不好,远比不敢去做要强得多。”他顿了顿,“从今天起,你们会参与工坊巡检、数据记录、阵法自检等基础事务。活不重,却重要。因为每一笔数据,都可能影响后续决策。”
他抬手示意身后站着的五名老弟子:“他们会带你们。有问题可以直接问,记不住没关系,多跑几趟就熟了。唯一的要求是——别怕犯错,真正可怕的是错了还不说。”
人群中有人似是松了口气般低下头,也有个年轻姑娘攥着衣角,小声嘀咕:“说了也不一定有用吧……”
声音极轻,但云逸听见了。
他并未点名,只平静说道:“昨天有位新人,在搬运符纸时发现封口胶异常,上报后查出某批货受潮。虽是小事,但他做了别人忽略的事。今天他就在那边,负责分发记录册。”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那名弟子站在角落,正低头清点物品,神情专注。
气氛悄然变化。
有人开始翻动手中的册子,有人互相交换眼神,仿佛终于相信——自己也能被看见。
云逸宣布:“现在分组。三人为一组,随机指派任务区域。第一项实践内容:随队巡检今日工坊外围阵法节点,记录自检结果。”
话音刚落,他直接点了三个名字:“李岩、赵映雪、陈舟,你们三人跟我走西线。”
被点到的人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快步跟上。
西线位于旧矿道入口附近,设有四座监控符阵,每日辰时自动运行一次。四人沿山道前行,途中穿过一段窄桥。风大,桥板微晃,陈舟走在最后,脚步明显迟疑。
“慢点。”李岩回头提醒,“桥底有加固符文,不会塌。”
“我知道。”陈舟应了一声,仍贴着边缘行走。
抵达第一处节点,老弟子打开外壳,指着内部符纹:“你们看,这里偏移了半格,属于轻微偏差,按规定需记录并上报维修组。”
赵映雪凑近查看,掏出刻录笔就要书写。
“等等。”云逸拦住她,“你怎么读书?”
她一顿:“按主刻线对齐……”
“再想想。”他语气平静。
李岩忽然开口:“应该先确认基准点是否归零,否则读出的数据不准。”
云逸看了他一眼:“对。基准未校正,所有数据皆无效。”
赵映雪脸上微红,重新调整视线角度,这才写下数值。
接下来两处节点正常。最后一处位于坡顶,位置偏高。陈舟主动爬上石台查看,回来时报出数字:“第三环符文偏移值三点七,超出预警线。”
老弟子皱眉:“这么高?让我核实。”
确认无误后,当即标记异常,并通知维修组待命。
回程路上,李岩忍不住问:“统领,我们这样记一天,真能有用吗?”
“你现在提出这个问题,就是有用的开始。”云逸答道,“数据本身不会说话,但积累多了,就会告诉我们该做什么。比如西线这四个点,过去三个月平均偏移值不到一点五,今日突然跳至三点七,说明什么?”
“地基松动?”赵映雪试探道。
“或者灵气流动有变。”陈舟接话,“最近频繁启用新阵法,可能引发局部波动。”
云逸点头:“都有可能。这些问题,以往由专人盯守,如今你们也开始接触。看得多了,自然会思考缘由。这就是成长。”
回到外场时,其他小组也已完成任务。有人交上整洁的记录表,也有几张涂改较多,字迹潦草。
云逸一一翻阅,未作评价,只命文书生统一收存。
傍晚,他在灯下查阅当日的成长记录。
多数人记录了任务过程,少数提及自身困惑。其中一份写道:“今日读数出错,差点报错数据,幸得师兄及时指出。原来细心比速度快更重要。”
署名是赵映雪。
另有一份末尾添了一句:“若今后还能参与此类巡查,我想尝试独立记录。”
是陈舟所写。
云逸用朱笔圈出这两段,在页边批下两个字:留用。
他又翻开总览表,统计今日上报的异常数据共三处,全部得到及时响应。虽无重大问题,但流程运转顺畅,新人参与度超出预期。
他合上册子,提笔在备忘笺上写下一行小字:“第二期扩招可提上议程。”
窗外夜色沉静,工坊区灯火渐稀。自习室里仍有亮光,透过窗纸映出模糊人影。几名新人留在其中整理笔记,桌上摊着白天的记录表,彼此低声讨论着什么。
云逸起身,将批阅完毕的文件交给候在门外的文书生:“存档,明日分发至各导师手中,让他们当面点评反馈。”
文书生接过,低头退下。
他转身走向密阁,脚步平稳。途中经过一处岗哨,两名巡防弟子正在交接班,见到他纷纷行礼。
“新人今日表现如何?”其中一人小声问同伴。
“听说西线发现了高值偏移,挺靠谱的。”
“那以后咱们压力也能小些。”
云逸未曾停留,也未回应,只是听着,继续前行。
密阁内光线昏暗,他点亮一盏油灯,从架上取下明日要用的工坊排班表。纸页翻动间,忽然注意到最下方一行备注:矿区筹备组将于三日后提交勘探队伍名单,请求审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放下册子,心中默念:“人得跟上事,事才能推得动。”
随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空白簿册,封皮无字。这是他专门用来记录人员动态的私册,尚未启用。
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停,最终没有打开。
他合上抽屉,提灯走出密阁。夜风拂面,远处生活区的屋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光晕柔和。
一道身影匆匆走过回廊,怀里抱着一摞书,似是从自习室刚出来。那人脚步急却不慌乱,背影透着一股新生的劲头。
云逸望着那道影子消失在拐角,转身朝议事偏殿走去。明日还有晨会,要讲清楚轮训的下一步安排。
他知道,这些人眼下尚看不出特别之处,如同未经打磨的粗玉,粗糙、沉默、容易被忽视。
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