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云逸已立于主殿外的石阶上。昨夜工坊灯火未熄，他守到三更才回房换下沾满炭灰的青衫，眼下略显疲惫，背脊却依旧挺直。袖中那张进度表已被翻得边角起毛，“首段验收”旁画下的圈痕仍清晰可见。
执事们比往日来得更早。六人依次入殿，脚步沉稳，再无昔日纷争。资源调配的旧怨早已平息，赵元那边也传来消息——两名丹阁工匠将于今日晌午抵达，随行还有三车灵材。
“阵图重绘已完成。”主阵师周平拱手禀报，“七重纹路全部闭合，今晨试引地脉，灵流贯通无阻。”
云逸点头，将手中简报递出：“抄送各派一份，说明聚灵阵前七重已稳，后续进展每三日通报一次。让他们明白，我们言出必行。”
执事接过纸页，低头一看，除工坊进度外，还列着几条新规：凡参与共建者，须统一使用联盟配发符具；所有图纸改动需三方会签；每日辰时召开例会，不得迟到。
“这……是不是太严了些？”有人低声开口。
“严？”云逸抬眼，“上一回松口，结果阵心崩塌。如今外界都在看我们笑话，你是想继续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连个阵都建不好’，还是让他们闭嘴？”
殿内一时寂静。片刻后，李守义轻咳一声：“其实……也不全是冷语。今早我巡山归来，途中遇见东岭剑盟的传讯弟子，说是他们长老要亲自登门道贺。”
“道贺？”另一人笑出声，“怕是来看热闹的吧？”
“不管真心假意，来了就是机会。”云逸走到案前，铺开一幅舆图，“反攻打赢了，名声出去了，就得趁热打铁。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只会打仗，不会做事。”
他转身看向众人：“从今日起，主殿开放接见。凡有使者前来，一律由我亲自接待。礼数要周全，话要说清楚——合作可以，但必须按我们的规矩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三位使节已在殿外候见，分别是南荒丹阁、北原猎营与青崖书院的代表，皆为近来观望未决的小势力。
云逸整了整衣领，迈步而出。
主殿高台之上，三人分立两侧。为首的丹阁老者捧着一只玉匣，称是恭贺联盟大捷之礼，内藏百年火芝一株。北原猎营献上雪原狼皮十张，寓意“驱寒辟邪”。青崖书院则送上一部手抄典籍《九域风物志》，供联盟日后治地参考。
云逸一一收下，命人登记入库，随后落座主位。
“诸位远道而来，不必客套。”他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们想看什么——看我们能否守住这片山头，看我们有没有资格当这个牵头人。”
三人互视一眼，丹阁老者率先开口：“统领言重了。此战之后，谁不知联盟以弱胜强？我等前来，只为共谋安稳。”
“安稳不是求来的。”云逸指尖轻点桌面，“是打出来的，也是管出来的。若真想合作，我可以答应三件事：其一，东岭剑盟防区，由我们派人协助布阵；其二，南荒药材交易通道，即日起对丹阁开放三成额度；其三，青崖书院学生，可定期来我方工坊参访学习。”
三人皆是一怔。本以为需反复商议，未曾想条件如此迅速摆上台面。
“那……我们该做什么？”北原猎营的壮汉忍不住问。
“做三件事。”云逸竖起三指，“协防巡逻、资源协运、情报互通。每完成一项，记一分。三个月内攒够九分，方可正式列入共建名单。期间若有虚报或懈怠，直接除名。”
殿内一时无人应声。这规矩听着不似结盟，倒像是招工考核。
丹阁老者皱眉：“如此苛刻，岂非令人心寒？”
“心寒？”云逸微微一笑，“你们不来，自然没人拦。可若来了还想白拿好处，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前些日子有人抽走三成灵材，险些让整个工程停摆。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我可以给你们机会，但不能给你们特权。想分一杯羹，先得证明自己端得起碗。”
良久，青崖书院的老儒缓缓起身，拱手道：“老夫明白了。回去之后，立刻安排弟子前来报到。”
其余二人对视一眼，也只能点头应允。
午后，两份初步协议在主殿当场签署。一是与东岭剑盟的防御技术支持书，注明每月派遣两名阵法师轮驻；二是与南荒丹阁的药材交易备忘录，列出首批可流通的二十味药材名录。
文书盖印时，云逸特意让执事将笔递予那位丹阁老者，请他亲手落下最后一划。
“签字不难。”他说，“难的是签了字还能做到。我希望下次见面，不是谈补救，而是谈下一步。”
老者握笔的手顿了顿，终是用力按下指印。
消息传出不过两个时辰，山门外便陆续迎来更多访客。有携矿脉图谱请求归附的小宗门，也有带着灵兽幼崽示好的散修团体。云逸并未接见所有人，只挑选了几支有实绩、无劣迹的派系代表，在偏厅简单交谈几句，便命执事记录备案，纳入观察期名单。
傍晚时分，最后一拨使者离去。主殿终于清静下来。云逸坐于案前，面前堆满了各地送来的贺帖与文书，有的以金粉题字，有的裹着红绸，甚至有一封竟是用冰蚕丝织成的信笺，据说是极北之地某个隐世家族所赠。
他逐一翻阅，挑出几份重点标注，其余交由执事归档。窗外暮色渐浓，檐角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叮响。
李守义进来时，手中拿着一份刚送达的简报。
“柳维清老先生说，今晚能完成第八重纹路的初刻。”他低声禀报，“另外，赵元派来的两名工匠已经到了，正在工坊熟悉新规。”
云逸嗯了一声，未抬头。
“你还去看吗？”
“不去。”他放下笔，“既然答应了规矩，就得学会自己走路。我要是在旁边盯着，反倒显得不信他们。”
李守义犹豫片刻：“可有些人还在议论，说你太狠，把门槛设得太高。”
“议论？”云逸终于抬眼，“让他们议去。议得多了，自然就会明白——跟着联盟干，不一定轻松，但一定有奔头。”
他说完，伸手揉了揉左耳。那点朱砂痣在灯下微微发亮，仿佛渗进皮肤里的星光。
片刻后，他又问：“明日还有什么安排？”
“上午有两个小派要来递交合作意向书，下午例行巡查，晚上……”李守义翻开册子，“您约了北原猎营首领通传讯符，商议冬季狩猎路线共享之事。”
“加一项。”云逸提笔，在日程边缘写下一行小字，“让工坊把新三条规范刻成石碑，立于入口处。以后谁来，第一眼就得看见。”
李守义笑了：“你是生怕他们忘了？”
“不是怕他们忘。”云逸吹干墨迹，“是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靠关系吃饭的地方。”
李守义点头退下。殿内只剩他一人。云逸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身体确实疲乏，可脑中仍在运转——哪支部队该轮休，哪个关口要加强巡检，还有那些尚未回复的合作请求，都得一一过筛。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一份文书。这是青崖书院送来的学生名单，共十二人，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四十出头，名字旁备注了各自擅长领域：阵法、炼药、符箓、驯兽……
他一页页翻过，忽然在末尾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李四九。
执事曾在庆捷会上提过此人，说是协务组里负责记录时间规律的年轻人。当时他还下令记功一次。
如今这人竟也递了拜帖，愿带同门三人加入观察期任务。
云逸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最终提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值夜弟子来换岗。他听见对方轻声说了句“统领还没走”，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
云逸未应声，只是将那份名单轻轻压在其他文书底下。
烛火轻跳，映得墙上影子微微晃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缝着一根细竹片，是从藏书阁旧扫帚上拆下来的。多年前，哑奴曾用它在地上写过一句话：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如今，这条路正一点一点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