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浸透议事堂的窗棂时，云逸正立于案前，翻阅一份刚送来的工坊进度简报。纸页边缘沾着些许木屑与炭灰，显然是从现场直接誊抄而来。他指尖划过“第七重灵纹溃散”几字，眉头微蹙，尚未开口，门外便传来争执声。
“你们联盟定下的项目，凭什么要我们先让资源？”一名身着青灰长袍的中年男子声音陡然拔高，“三成灵材说扣就扣？若丹药供给线断了，宗门长老谁来担责？”
另一道声音立即回击：“你们想保供给线，就别掺和聚灵阵的事！核心模块缺材料，整个工程停摆，损失谁来补？”
云逸抬步出门，只见两人对面而立，面色皆沉。一人是合作势力派来的代表赵元，另一人则是联盟执事李守义。旁侧还有几名随从，或抱文书，或手按佩刀，气氛紧绷如满弓之弦。
“吵完了？”云逸将简报折好收入袖中，声音不高，却令二人立刻噤声。
赵元拱手道：“统领明鉴，我方依约提出调配申请，并无不妥。”
“申请可以提。”云逸走到主位坐下，“但你们没算清后果。抽走三成灵材，阵心撑不过两日便会崩塌。到那时别说共建，连地基都得重打。”
李守义冷哼：“他们只顾自家丹炉烧得旺，哪管别人屋顶塌不塌。”
赵元脸色涨红：“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云逸打断，“现在不是互相推责的时候。项目已延误一天半，再争下去，耽误的是双方颜面。”
堂内顿时安静。烛火在案头轻跳，墙上的影子随之微微晃动。
“这样。”云逸抽出一张空白符纸，迅速写下几行字，“暂借一成半灵材给你们调用，条件是——立即派出两名精通聚灵阵的工匠，全程参与建造，图纸共审，进度共监。”
赵元皱眉：“只给一半？”
“再多，阵心今日就得停工。”云逸抬眼，“你要三成，我可以答应，但明日此时，若阵图仍是残缺，你们负责重建所有耗材。敢赌吗？”
赵元张了张嘴，终究未言。
“我回去禀报宗主。”他最终说道，随即带人离去。
李守义松了口气，低声嘀咕：“这些人，一点小事就闹得脸红脖子粗。”
“不是小事。”云逸起身，“对他们而言，丹药线关乎命脉；对我们来说，阵法成败决定防御底线。两边都输不起，才容易急。”
他披上外袍：“走，去工坊看看。”
夜风穿过东山隘口，吹得廊下灯笼来回摆动。两人一路无话，直至工坊门口方停步。守门弟子见是云逸，连忙掀开帘子。
内里灯火通明。五名阵法师围在中央石台旁，盯着那幅画至中途的阵图直叹气。第七重纹路明显断裂，几处节点发黑，仿佛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撕裂。
“又试了一次。”主阵师周平抬头，“灵力一注入便散，查不出原因。材料换了三批，环境也测过，灵流平稳。”
云逸走近细看，手指虚点断裂之处。片刻后问道：“你们各自是从哪一重开始接手的？”
“我从第三重起笔。”
“我是第五重接的。”
“最后一段是我补的……”
云逸闭目片刻，忽有所悟。转身从墙上取下两支不同颜色的笔，一支墨黑，一支深褐。
“你们用的符笔，可是各用本门所制？”
众人一怔。
“对……我们习惯用本门制笔，顺手。”周平答。
云逸将两支笔并置于阵图之上，轻运灵力扫过。刹那间，笔尖残留的气息显现出细微差异——黑色笔迹温润流转，褐色则偏冷滞涩，二者交汇处，灵纹果然泛起排斥波动。
“问题不在材料，也不在人。”他收回手，“是你们各自的传承印记不兼容。笔不同，灵力运行轨迹便有偏差。强行拼接，自然崩解。”
屋内一片沉默。
“可……统一用一种笔，会不会影响施术精度？”有人小声问。
“那就不用谁的。”云逸抓起桌上炭条，在空白纸上迅速画出十三条规范线，“从今日起，所有共用工序，必须使用工坊统配符具。纹路角度、转折弧度、落笔深浅，全按此执行。谁违规，谁返工。”
他将纸交予周平：“刻成模板，贴于墙上。明日验收首段完整阵图，我不接受‘再试一次’这种说法。”
周平低头细看那十三条规则，越看越觉严谨，不禁点头：“这办法……能行。”
“不是能行，是必须行。”云逸环视众人，“我知道各位都有门派习惯，但现在不是讲传统的时刻。我们要建的是共防大阵，不是个人展品。谁想留名，等阵成之日，名字刻在基座上，谁都看得见。”
众人神色渐肃。
李守义低声赞道：“这招狠，但也实在。”
云逸未应，只道：“传令下去，今晚加值一轮，我要看到新标准下的首段成果。”
刚出工坊，迎面奔来一人，神色焦急：“统领，出事了！”
“说。”
“陈老先生突发寒疾，高烧不退，今夜无法到场主持诊核校验。”
云逸脚步一顿。
陈老是唯一参与过上代护山大阵修缮的老匠，经验丰富。今夜偏偏倒下，替补人选根本压不住场面。
“请医者了吗？”
“已请过，但他说至少需休养三日。”
云逸立于原地，手指轻叩袖口。他清楚，有些人巴不得此时生乱。果不其然，刚回议事堂，便有老执事拦住他。
“统领，外人插手核心技术本就不妥，如今关键环节还要临时顶替，万一出岔，谁来兜底？”
“我兜。”云逸看着他，“你是怕出事，还是怕我不听你的话？”
老执事语塞。
“项目纪要从今日起每日汇总，三日后全盟公示。”云逸继续道，“谁有意见，写进意见簿，我会看。但只要仍在工坊一日，就必须守规行事。阻工者，一律停职审查。”
那人嘴唇微动，终低头退下。
云逸坐回案前，翻开藏书阁备份的旧名录，一页页查找。终于，在“阵法顾问”一栏寻得一个名字：柳维清。
此人曾为二十年前护山大阵副监工，后因伤退隐，居于山后小院，极少露面。
“派人请他来。”云逸写下地址交给传令兵，“带上两名年轻弟子，说是前来学习。”
传令兵领命而去。
夜更深了。云逸独留工坊外廊，手持明日进度表逐项核对。远处传来咳嗽声，应是那位老匠人在屋中翻身。风自山谷吹上，带着几分凉意。
他摸了摸左耳，那里一点朱砂痣在灯下微光闪烁。体内灵力运转如常，指尖偶现淡金色符文，乃多年修炼所留痕迹。
一名弟子匆匆跑来：“统领，柳老先生到了，在偏厅候着。”
云逸合上册子：“带我去。”
偏厅中，一位白发老人裹着厚披风坐在椅上，面容清瘦，眼神却明亮。见云逸进来，缓缓起身。
“听说你找我有事？”
“有个阵，快建不下去了。”云逸直言，“需要您这样的老手，稳住局面。”
老人笑了笑：“年轻人，你不怕我年迈体衰，反拖慢进度？”
“我怕的是关键时刻无人站出来。”云逸看着他，“您当年修阵，用的是同一条山脊的地脉。如今这条走向，还是您亲手所绘。”
老人沉默片刻，点头：“带我去看看吧。”
云逸转身引路，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
工坊内灯火未熄。新刻的符纹模板已挂上墙，几名工匠正对照重新绘制。炭笔划过石台的沙沙声，宛如春蚕食叶。
柳维清走入，一眼便望见那幅残阵。他未言语，只缓缓走近，伸手抚过断裂的纹路。
“唉。”他轻叹，“这不是技艺不行，是心未齐啊。”
云逸立于其后，未接话。
老人回头：“你说让我来，是当顾问，还是当监工？”
“您想当什么，就是什么。”云逸道，“只要阵能立起来。”
柳维清凝视他数息，忽然一笑：“好，那我就多管点闲事。”
他转向众人：“都停下。今晚不必赶工，先把十三条规范抄一遍，明早交来。抄错一字，加抄十遍。”
工匠们面面相觑，却无人反驳。
云逸悄然松了口气。
回到外廊时，天边已有微光。他展开进度表，在“首段验收”一项画了个圈。
明日此时，应可见完整的前七重阵图。只要基础稳固，后续推进便不会再轻易受阻。
李守义走来，低声禀报：“赵元那边回信了，同意派遣工匠，也接受了调配方案。”
“嗯。”云逸点头，“告诉周平，统配符具今早必须到位。另外，把苏璃之前提过的呼吸法教给绘阵人员，用于凝神。”
“她提过的？”李守义一愣，“你怎么知道？”
“昨夜整理旧档，见到她批注的一行小字。”云逸收起纸页，“有些事，不必非得人到场才有用。”
远处，工坊的灯仍亮着。新一批炭笔整齐码放在盒中，静待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