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风从山口吹进来,裹着工坊尚未散尽的烟火气。云逸仍站在演武场尽头的石阶上,手中那本日志的边角已被磨得发毛。远处打更声落下,第三响刚过,他转身朝议事殿走去,脚步比先前稳了几分。
东厅烛火已亮,映得窗纸泛黄。门虚掩着,屋内人影晃动。陈岩坐在案边,低头翻阅一页草图,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起身相迎。
“他们到了?”
“一刻钟前就到了,说等你定时间。”陈岩递上一张名帖,“北岭来的副使亲自送来的,带了三份文书。”
云逸接过,未急于查看。纸面墨迹尚新,压手沉实。他走到主位坐下,将名帖置于一旁,指尖在案沿轻敲两下。
“人在哪儿?”
“在耳房候着,喝了口茶,没多说话。”
“好。”云逸点头,“请进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男子走入。前方那人穿灰袍,腰束铜扣带,面容方正,目光沉稳不避。身后跟着一名执笔小吏,怀中抱着木匣。
“北岭协防使副使赵承安,见过云统领。”灰袍人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劳驾久等。”云逸抬手示意入座,“请坐。”
三人落座,小吏打开木匣取出文书,逐一铺开。最上面一份写着“合作共营草案”,其下两份分别为资源调配与巡逻轮值细则。
赵承安开门见山:“我们看了你们昨夜守工坊的布防,也听说了辅导练功的事。能稳住人、管住事,不是虚架子。这次,我们想加两个项目——灵械组装和符路巡检,都纳入共建序列。”
云逸不动声色,只低头看纸。
陈岩坐在侧位,眉头微皱。这两个项目听着轻巧,实则耗工耗材。灵械组装需精通经络嵌合的匠人,符路巡检更得日夜盯线,一旦接下,至少要抽调三十名熟手,还得配五十斤上品灵石作基引。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启动?”云逸终于开口。
“越快越好。若能在月底前上线,秋后就能出第一批货。”赵承安答得干脆。
云逸抬眼:“我现在拿不出三十个能顶事的人。”
“可你们有八十六人在练新功法,进度不错。”赵承安翻开随身册子,“三天前平均引气耗时半炷香,如今最快已至三十息。这种效率,不该卡在人力上。”
云逸神色未变。这数据是昨晚才汇总的,对方今早就掌握了,动作不可谓不快。
“效率确有提升,但根基尚未扎牢。”他说,“抽走骨干,新人断档,练出来的也是虚火。一旦出事,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赵承安沉默片刻:“那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接一个项目。”云逸指向草案第二条,“先做符路巡检,利用夜间工坊闲置时段运行。派五名双修弟子轮值监管,既不耽误修炼,也能试水配合。半个月后,视成效再议追加。”
厅内一时安静。小吏低头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赵承安看着他:“你不怕我们觉得诚意不够?”
“合作不是谁压谁。”云逸语气平缓,“你们要的是实效,我要的是稳定。一步踩空,两边都摔。不如先走稳一段,再迈大步。”
赵承安盯着他几息,忽而一笑:“行。就按你说的来。”
文书重新修订,条款细化。符路巡检列为一期项目,由双方各出十五人组成联合队,巡查范围限于东山外围两百步,情报共享,风险共担。资源投入暂定为二十斤灵材、十套基础工具,半月一结账。
签押用印后,赵承安收起副本,起身道:“明日我便派人送人送物。希望这一单,是个开头。”
“我也希望。”云逸送至门口,“但记住一点——合作不是让利,是共赢。谁想占便宜,这局就玩不长。”
赵承安笑了笑,未接话,带着小吏离去。
夜风穿廊而过,檐角灯笼轻轻摇晃。陈岩走出,手中攥着刚誊抄的协议副本。
“你觉得他们真信这套?”他低声问。
“信不信不重要。”云逸望着远去的背影,“只要他们愿意按规矩走,就行。”
“可我们只接了一个项目,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胆小?”
“胆小不怕,怕的是贪心。”云逸转身往厅里走,“你现在最清楚,少一个人,辅导组就得塌一角。不能为了眼前好处,把底子掏空。”
陈岩跟上,点头:“我明白。那接下来怎么分人?”
“你来挑。”云逸坐下,抽出一张空白纸,“选五个能扛事的,双修过的优先。另外,从明天起,把耳房腾出来,设个协务组,三班倒汇总情报。”
“情报?”陈岩一怔,“我们现在哪有成体系的情报?”
“正因为没有,才要建。”云逸提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轮值表,“每班配一个识字的弟子,一个老执事,交叉核对消息。所有巡逻记录、异常动静、物资进出,一律登记造册。不准凭记忆报,不准口头传。”
陈岩听着,慢慢点头:“这法子……倒有些像辅导小组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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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是照着来的。”云逸将纸推过去,“你能把练功的问题理清楚,就能把这事管明白。别怕麻烦,制度立起来了,以后才走得远。”
陈岩接过纸,手指摩挲着边缘:“我今晚就回去安排,明早把名单给你。”
“嗯。”云逸站起身,走到窗边。
东山方向黑沉沉的,唯有工坊角落还亮着几点灯火。他知道,有人在修昨夜烧坏的架子,也有人在悄悄加练功法。风从山口灌入,吹得案上纸页微微颤动。
“试验区划在哪?”陈岩问。
“东山工坊外围三百步。”云逸未回头,“立桩为界,无关人员不得进出。明晨会上,我会当众宣布。”
陈岩应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厅内只剩云逸一人。他坐回案后,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新纸。这是他亲手拟定的协务组初步名单,上面圈了七人,皆是这几日表现稳重、做事细致的弟子。他在陈岩的名字上画了一颗星,标为总负责人。
笔尖微顿,他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首月目标——无漏记、无误报、无断档。
窗外更夫走过,敲了第四响。戌时四刻了。
他合上纸页,捏在手中,走到门前。夜色浓重,檐下灯影斜斜,照着他脚前一小片青石。远处工坊的锤打声仍在继续,一下一下,像是某种节奏未定的鼓点。
他伫立不动,目光投向东山方向。三百步外,很快会竖起一圈木桩,那是新的起点。不是战斗的起点,而是另一种活法的开始。
风卷起衣角,他左手紧握那份名单,右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左耳那点朱砂痣隐在发丝间,不显眼,却始终都在。
陈岩离开议事殿时,手中攥着那份轮值草图。他未直接回工坊,而是拐去耳房看了看。屋子虽小,却整洁。桌上已有砚台和几摞旧册。他吹了口气,点亮油灯,火光跃起,照亮墙角堆放的几捆空白竹简。
“得找人来刻字。”他喃喃一句,坐下蘸墨,提笔写人名。
第一个写的,是昨夜在演武场主动提问的那个瘦高个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