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的手指在玉简上停了一瞬,墨迹未干的字泛着微光。他放下笔,窗外天色初明,晨雾渐散,议事堂外已传来脚步声来回走动。
灵悦站在门外,手中捧着三份新抄录的纪要。她推门而入,将纸页轻轻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翻开其中一份。
“矿区斜井打通七丈,寒髓液压制地火成功。”她念了一句,抬眼看向他,“你打算让更多人知道吗?”
“已经有人知道了。”云逸道,“昨晚传讯弟子见我灯未熄,今早便把消息传了出去。”
灵悦合上纸页,点头:“那我这就送去青霞门。”
她转身欲走,云逸出声唤住她:“别说是我有意传出的。”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他们愿意信,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
门轻轻合上后,云逸起身走向墙边的地图。指尖划过几处标记,最终停在北岭与药王谷之间的通道上。他明白,从今日起,那些原本只看结果的人,会开始关注过程。
半个时辰后,墨玄来了。他倚在门框上,一身红衣刺目,手里拎着酒葫芦。
“听说你要当教书先生了?”他笑着开口,“写个报告都能被人当成秘典传阅?”
“我没想让人传。”
“可他们传了。”墨玄走进屋内,放下葫芦,“我在山下茶铺听见两个散修争谁先看过《七日纪要》,差点动手。一个说是剑修必读,一个说是炼丹指南,笑死我了。”
云逸没有笑。
墨玄收起几分嬉色:“你不趁机做点什么?”
“已经在做了。”云逸从抽屉取出一叠副本,“三百份,你拿去坊市,扔在情报摊上,不要署名。”
“装神秘?”
“让他们自己觉得这是宝贝。”云逸说,“不是我硬塞给他们的。”
墨玄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张:“行,我帮你发。但丑话说前头——名声这东西,捧得越高,摔下来越响。”
他转身离去,嘴里还低声嘀咕:“麻烦事又要多了。”
中午时分,主峰传来消息:药王谷圣女到了。
她未带随从,仅一辆素车停于山门前,面纱遮颜,腰间药瓶排列整齐。见到云逸,她微微颔首。
“听闻贵盟七日内破三难,特来请教。”她说,“愿以十箱寒髓液余料,换一份详细解法。”
云逸请她在偏殿落座,亲自斟茶。
“不必交换。”他说,“若您觉得有用,全文自当奉上。”
圣女抬眼看他:“你不提条件?”
“条件由你们定。”云逸道,“我能做的,只是如实陈述做过的事。”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云公子治事如理丝,不急不躁,确为表率。”
当日下午,青霞门使者登门,送上灵米五十担,求取功法研究测试标准。傍晚前,北原赵家也遣人而来,带来三匹风行兽,只为换取一份矿区施工图。
云逸未收礼,只请每人写下宗门当前最棘手的问题,承诺三日内回函。
夜里,议事堂灯火通明。
年轻弟子们进进出出,搬运文书,整理回执。有人脸上难掩兴奋,说话声音比往常高了几分。
“现在连药王谷都来找我们讨教了!”
“照这样下去,下个月就得扩建议事堂。”
云逸听见了,却未言语。直到灵悦归来,他才开口:“新人如何?”
“劲头很足。”她说,“但也有些飘了。”
“明日晨会,我要说几句。”
翌日清晨,众人齐聚演武场。
云逸立于高台,下方近百人肃然而立,有老有新。他未提名声,亦不谈胜利。
“七日前,通脉派一人经脉撕裂。”他说,“气海派输出值至今未达标。矿区有三人被地火烧伤。这些事无人记入纪要,但都是事实。”
台下渐渐安静。
“你们如今听到的名字,是因为我们未曾出错。”他说,“一旦出错,便会成为他人口中的笑谈。”
他看向几名新来的弟子:“别以为被人夸几句,就能站着说话。昨日能成,是因算准了斜井角度差三分,而非谁喊得响亮。”
说完,他转身离去。
灵悦未动。她抽出长剑,走向阵台中央。
“今日演练合击阵。”她说,“我入阵眼,你们轮番进攻。”
无人敢轻慢。
第一波攻势结束,她未动分毫。第二波,她剑未出鞘。第三波铃声响起,阵中四人同时被震退。
到最后,新人几近脱力,她仍立于原地,呼吸平稳。
收剑之际,她留下一句:“威名是别人给的,本事是自己练的。”
当日黄昏,苏璃出现在偏殿檐角。她望着主峰方向,那里灯火渐次亮起。
脚踝上的铃铛未响,她也未言语,只是静静凝望。
墨玄躺在丹房横梁上,手中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如何应对嫉妒者”“名声大了该防什么人”“谁最可能背后捅刀”。
他饮了一口酒,将纸团揉紧,随手掷出窗外。
藏书阁顶,哑奴坐于屋脊之上。竹简置于膝头,喉结微微颤动,仿佛在默诵一段无人听闻的文字。寅时一到,他起身下楼,如常拿起布巾,擦拭古籍。
而在魔宗深处,血屠听完探子汇报,一斧劈断石柱。晶石右眼裂开一道细纹,他盯着地上碎石,始终未语。
夜无殇静坐暗室,手中香囊已被攥得发皱。六条手臂的影子在墙上缓缓浮现,他又笑了。
“好哥哥。”他低声道,“你终于站到高处了。”
此时主峰议事堂内,云逸仍在案前批阅来信。烛火映着他左耳的朱砂痣,笔尖不停。
门外传来脚步声,灵悦送来了热茶。她未进门,只将托盘放在门口,悄然离开。
云逸停下笔,抬头望向门外。
茶杯冒着热气,信纸上墨迹未干。最后一封来自南荒小宗,问的是:“如何让弟子安心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