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踩碎了地上的蜘蛛,直起身时察觉到一丝异样。院墙角落的泥土微微隆起,一道细不可见的裂痕正缓缓闭合。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片地面,一缕残余的灵力掠过皮肤,带着腐腥之气。
他没有惊动旁人,转身走向议事厅偏殿。
墨玄已在等候。酒葫芦搁在桌上,盖子敞开,内里液体泛着青灰色微光。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碎玉,玉面布满扭曲纹路,仿佛被某种东西啃噬过一般。
“北境留下的蛊虫醒了。”墨玄并未抬头,“昨夜动了一次,今晨又传来半段信号。我顺着反向灵纹追查,发现他们在废墟中搭起了祭阵。”
云逸走到地图前。北境废墟被红笔圈出,东侧标了三个叉,丹阁的位置则用重线加粗。
“他们想打粮库?”他问。
“幌子。”墨玄冷笑,“行军路线太过整齐,像是故意暴露给我们看的。真正的杀招不在东线。”
云逸沉默片刻,手指落在丹阁标记上。那里是联盟炼丹中枢,也是他平日停留最久的地方。
“目标是我。”他说。
“你知道夜无殇现在在做什么吗?”墨玄忽然抬眼,“他在血池里烧了一个香囊,外面绣着你的名字,里面缝着他的一滴心头血。这人疯得有章法,越安静,越危险。”
云逸未作回应。他走向墙边取下木剑,轻轻敲了三下地板。三声落定,门外脚步停下,一名弟子低声禀报:“灵姑娘到了。”
灵悦进门时,马尾比往日束得更紧。她扫了一眼地图,目光停在丹阁位置,右手习惯性地抚了抚剑穗。
“我要带人去东线埋伏。”她说。
“不行。”云逸直接拒绝。
“你不信我?”
“我信你。”他看着她,“但你不该现在上战场。心脉才刚稳住几天,一个冲击就可能让你吐血倒地。”
“那你呢?”她上前一步,“你每次挡在我前面,有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撑住?”
两人对视,谁也不退。
最终是墨玄打破沉默。他灌了一口葫芦里的液体,抹了把嘴:“你们吵完再开会?敌人可不会等。”
会议开始,云逸铺开敌情图。墨玄指出几处异常调动痕迹,皆是刻意露出的破绽。真正的主力并未出现在任何一条明线上。
“他们会在三更动手。”云逸道,“先以血卫佯攻东线,诱我们调兵。主力绕后突袭丹阁,趁乱杀我。”
“你怎么如此确定?”一名将领问。
“因为夜无殇不是来夺地盘的。”云逸声音低沉,“他是来杀我的。从十岁那年将我推下悬崖起,至今从未改变。”
屋内一片寂静。
“所以我们不能等。”云逸拿起炭笔,在废弃矿道处画了个圈,“我带一队精锐提前进入矿道,设伏截断他们的后路。只要打乱节奏,这一战他们便白来。”
“太险。”灵悦开口,“你是主帅,不该亲自涉险。”
“正因我是主帅,才必须亲临。”他望向她,“若我一直躲在后方,谁还愿意向前冲锋?”
她凝视他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铃铛,放入他掌心。
“它陪了我三年。”她说,“每次出战前,我都会摇一下。现在给你。若听不到回响,我便会亲自来找你。”
云逸握紧铃铛,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行动。云逸留在偏殿核对名单,墨玄倚在门框上未走。
“你觉得这次能拦住他们?”他问。
“不知道。”云逸低头写下最后一个名字,“但不打,他们会以为我们怕了。”
“别忘了,血屠上次断了两根肋骨,尚未痊愈。”墨玄晃了晃酒葫芦,“他如今扛斧走路略有些跛。你要用人,就从这个方向下手。”
云逸记下。
“还有。”墨玄压低声音,“那些传信蛊,有些是我放出的假消息。我故意让它们被捕,塞入误导情报。夜无殇虽聪明,但他太想抓你,反而容易入局。”
云逸点头。“所以他一定会来。”
“你真决定用矿道?”墨玄问,“那里塌过两次,结构不稳。”
“正因不稳,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埋伏于此。”云逸站起身,“他们认定我会守丹阁,会等他们攻来。可我要让他们明白——这一回,是我们先出手。”
墨玄不再多言,只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去。
天黑前,灵悦回到居所。她将剑放在床边,从抽屉取出一支糖葫芦。签子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等你回来”。
她没吃,只是轻轻摆在窗台上。
云逸在偏殿一直待到深夜。名单核对完毕,防御部署完成。他坐在灯下,左手摩挲着那枚青玉铃铛,右手无意识划动,淡金色符文在指尖浮现,一圈圈荡开,又悄然消散。
窗外雷云聚集,风起,吹动屋檐下的铜铃。
墨玄最后一次送来报告。毒纹侦测显示,东线出现大量灵力波动,但气息杂乱,似是临时拼凑的队伍。
“他们在演戏。”墨玄说,“主力仍在途中,预计明日辰时前抵达矿道外围。”
云逸点头。“通知矿道埋伏组,今晚子时前必须到位。不得生火,不得言语,等我信号。”
“你真打算亲自去?”
“我已经答应她了。”云逸抬起手腕,铃铛轻晃,“我说过,这一仗,我来断后。”
墨玄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留下一句:“别死在她之前。否则那丫头,真会把剑插你坟上。”
云逸没有笑。
他吹灭灯,独坐黑暗之中。手指再次划动,符文在桌面留下浅痕。地图上矿道的位置已被圈了又圈。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
他起身披衣,将铃铛系于腰间。木剑挂上肩头,推门而出。
风很大,吹得廊下灯笼来回摆动。几名值守弟子见他经过,立刻挺直身躯。
“我去前线看看。”他说。
无人敢拦。
他走过长廊,在拐角处停下,回头望了一眼主院。灵悦房间的灯,仍亮着。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北境废墟深处,一座残破祭坛中央燃着幽蓝火焰。夜无殇盘坐其中,黑发间缠绕血丝,左眼鎏金眼罩泛着冷光。六条魔纹手臂缓缓展开,每只手中握着一道符令。
血屠立于下方,巨斧拄地。
“东线已布置妥当。”他说,“三十二名血卫,皆是你亲自挑选的死士。”
“不够。”夜无殇开口,声音沙哑,“我要的不是送死的人。我要的是能让他疼的人。”
他撕开衣襟,指尖划过胸口,鲜血涌出。他蘸血在空中写下云逸之名,符令瞬间燃烧。
“传令下去,活捉云逸者,赏千年修为。”他说,“斩其首级者,我亲手为他炼魂。”
血屠咧嘴一笑。“这一回,不用你下令,我也会把他的头拧下来。”
夜无殇未应。他仰头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那个青衫身影正踏夜而行。
“你躲了我十年。”他低声说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
云逸踏入矿道时,天已全黑。洞口两侧埋伏的队员无声起身。他抬手示意,众人退回阴影。
他立于入口,听着风从地道深处吹出,夹杂着潮湿与铁锈的气息。
腰间的铃铛忽然轻晃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不让它发出声响。
前方三十丈,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他蹲下查看,发现底下埋着一根细线,连着一枚预警符。
他轻轻剪断。
然后继续前行。
地道尽头,一点微光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