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的手指仍停在左耳的朱砂痣上,目光未曾离开地图上的第一个标记。烛火轻轻一跳,他缓缓起身,将桌角那半截玉簪握入掌心。七天了,他未曾合眼。
疗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药炉中水汽滴落的细微声响。他走进来时脚步很轻,外袍搭在椅背,随即坐回灵悦床边。她脸色依旧苍白,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他低头看着她的脸,低声说:“你说过,每月十五要吃糖葫芦……这次我亲自去买。”
话音落下,他凝视着她的眼睫,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云逸立刻坐直身体,指尖搭上她手腕。灵力探入经脉,察觉到一丝微弱的波动。他屏住呼吸,继续感应——心脉开始有节奏地跳动,体内符文缓缓流转,虽慢却稳。
他终于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灵悦的眼睛已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眨了几下才看清眼前的人。她想抬手,却发现使不上力气,手指只能微微勾动。
云逸没有靠近,只是轻声唤她名字:“灵悦。”
她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灵悦。”
第三声落下时,她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得几不可闻:“……藏书阁那次,你练剑被我撞见,躲到书架后面去了。”
云逸笑了:“我没躲,是蹲下捡树枝。”
“树枝是你故意折断的。”她又眨了眨眼,眼神渐渐清晰,“你每次心虚,耳朵上的红点就更亮。”
他摸了摸左耳,没说话。
灵悦终于把头转向他,声音仍虚弱:“我睡了多久?”
“七天。”
“联盟呢?”
“没事。新规在推,北境的事也已派人去查。”
“你一直在这儿?”
“嗯。”
她想撑起身子,肩膀刚离床就被按了回去。云逸手掌贴在她肩上,力度不大,却不容挣脱。“别动,经脉还没完全通。”
她停下动作,望着他:“你瘦了。”
“不打紧。”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我是不是快死了?”
“解药起了作用,你现在醒了。”
“可我感觉不到灵力。”
“会恢复的。墨玄说至少十天才能走动。”
她听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多了几分光亮:“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
“我说过,谁敢欺负你,我就用剑砸他脑袋。”
“你砸过三个人。”
“那你呢?你说过什么?”
云逸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像是刚出炉的。他递过去:“迟了七天,但没坏。我用灵力封着。”
灵悦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她低头咬了一口,糖壳碎裂的声音在屋中格外清晰。她嚼得很慢,最后笑了笑:“甜。”
云逸看着她笑,胸口压了七天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段时间,”她一边吃一边问,“你都在做什么?”
“守着你。炼药。开会。定规矩。”
“别人怎么说?”
“有人说我在拉帮结派,也有人觉得我能成事。”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只要我们还在,就有希望。”
她点点头,把最后一颗山楂放进嘴里。吃完后,舔了舔手指,抬头看他:“我想起来了。那天你在山谷里背着我跑,我说你放我下来,你说不行。我说你要累死了,你说死也得把我带出去。”
“我不可能把你留在那里。”
“现在呢?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拖后腿了?”
“不是。”他打断她,“你救过我三次。没有你,我早就死在魔宗手里。没有你,我也不会走到今天。”
她摇头:“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剑修站在我身边。”他看着她,“我只想要灵悦活着。”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晨光透进来,照在床头那串青玉铃铛上。风吹过,发出一声轻响。
灵悦望着窗外,久久未语。最后她说:“那以后换我护你一次。”
“好。”
“我们要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都行。九域都可以去。或者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开个小药铺,你卖糖葫芦,我给人看病。”
“要是有人来找麻烦呢?”
“那就让他们知道,惹你的人不好惹。”
她笑了,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我想看看东海的日出。听说那儿的浪特别大。”
“等你能走路,我们就去。”
“你不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嘴角还带着笑,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云逸替她拉了拉被角,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门被推开时他回头,是墨玄。
红衣沾灰,酒葫芦挂在腰间。他站在门口,看了眼床上的人:“醒了?”
“刚醒。”
“能说话?”
“能。”
“北境那边出事了。”墨玄走进来,声音低沉,“毒雾扩散三百里,三个村落没了。探队传回消息,说地下有东西在动。”
云逸点头:“召集高层,半个时辰后议事厅见。”
墨玄看了他一眼:“她刚醒,你就走?”
“必须去。”
“我知道。”墨玄转身要走,又停下,“她要是问起我,就说我去配药了。别告诉她我熬了三天给她调护心散。”
云逸没应声。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他走回床边,低头看灵悦。她眼睛闭着,但没睡着。
“要走了?”她轻声问。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事情处理完就回来。”
“你刚才说的……东海日出,是真的?”
“真的。”
她伸手,抓住他袖子:“别骗我。”
“不骗你。”
他披上外袍,最后看了一眼床头的铃铛。风又吹了一下,声音清脆。
他转身走向门口。
“云逸。”她在背后叫他。
他停下。
“这一次,我们并肩走,但不是现在。”她说。
他回头,看见她睁开眼,正望着他。
他点头。
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洒在走廊上,地面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脚步未停,朝着议事厅方向走去。
身后,灵悦缓缓抬起手,将那串糖葫芦轻轻放在胸口。
糖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