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睁开眼时,天还未亮透。烛火在窗缝漏进的风中轻轻摇曳,映得他胸前的绷带微微发暗。他坐起身,左手撑住床沿,肩头立刻传来一阵钝痛,仿佛有根铁丝在皮肉深处来回拉扯。
他没有在意。
翻身下床,青衫已整整齐齐摆在桌角。他穿上衣裳,扣上最后一粒布扣,抬手轻触左耳那点朱砂痣。指尖刚碰到皮肤,那抹红痕竟微微一跳。
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却与巡逻弟子的节奏截然不同。
他知道是谁来了。
灵悦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药。她未言语,只将药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肩上缠绕的布条上。
“你该再歇一天。”她说。
“等不了。”他走向门口,拉开门,“他们要来,就趁现在。”
子时三刻,东麓学宫外围的第一道警哨被触发。
没有喊叫,也无钟声响起。唯有林间升起一缕青烟,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微小的光花。那是墨玄亲手炼制的讯号符,无声无息,却足以唤醒整个联盟的伏兵。
云逸立于山道高处,望着那朵光花悄然消散。
他按下腰间的玉符。
几乎在同一瞬,三道光柱冲天而起——东麓密林、北崖暗道、南谷水渠,三个方向同时亮起阵纹。原本隐匿于树影、石缝、水底的人影开始移动。他们未披战甲,未举旗帜,只是悄然出现在敌军必经之路上。
敌人自东南而来,分作三路,手持重刃,动作迅猛狠厉。第一波攻破外围防线,砸毁两座岗楼,逼退守夜弟子。
但他们未曾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包围圈。
灵悦是第一个出手的。
她自屋脊跃下,剑未出鞘,人已在半空。落地瞬间脚尖一点,整条街道地面迅速结冰。三个冲在最前的敌人猝然滑倒,兵器脱手。她拔剑而出,三道寒光掠过,对方手腕齐齐断裂。
鲜血洒落冰面,转瞬凝结。
第二波敌人围拢上来,举起盾牌。她不退反进,剑尖划地,冰浪翻涌,直接掀翻整排盾阵。她瞳孔泛起冰蓝,视线锁定远处那名扛着裂魂锤的主将。
那人怒吼一声,双足猛蹬地面,如炮弹般疾冲而来。
灵悦腾身跃起,剑光如虹。
两人在半空相撞,气浪炸裂,震碎了周围三栋屋舍的瓦片。
此时,云逸动了。
他踏足屋顶,一步跨越十余丈,落于大帐顶端。左耳朱砂痣隐隐发烫,周身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他未拔剑,亦未运功,仅抬起右手,对着战场中央轻轻一压。
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那主将的动作骤然迟滞,四肢似被无形之力束缚。他的锤子挥至半空,僵住不动,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正竭力挣扎。
灵悦抓住时机,剑锋直刺其肩井穴。
“砰!”
一声闷响,那人重重摔落在地,裂魂锤脱手飞出,插入泥土深达三尺。
战局自此逆转。
苏璃立于北崖断口,脚踝上的铃铛未曾响起。她凝视手中玉简,其上浮现出一道道红线,标记着残余敌军小队的移动轨迹。
“西南角,七人,正往水渠逃。”她低声说道。
话音落下,七根银簪自她发间疾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钉入水渠两岸土壁。毒雾瞬间弥漫,那七人奔出几步便跪倒在地,口吐白沫。
另一队试图从东林突围,刚入林中,便踩中墨玄布下的丹粉。吸入之后四肢发软,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埋伏的弟子缴械制服。
墨玄坐在一块岩石上,红衣沾染尘灰。他打开酒葫芦,饮了一口,又递给身旁受伤的弟子。那人接过喝罢,脸色稍缓,挣扎着欲起身。
“别急。”墨玄道,“还能战的留下,其余的去后方报信。”
他抬头望向山顶,那里伫立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哑奴始终未动。
他站在藏书阁顶,半截竹简握于掌心,另一只手缓缓抬起。随着他的动作,山门四周沉寂已久的古老阵纹逐一亮起,凝聚成一道无形屏障。天空中几道企图逃离的黑影被硬生生逼落,重重摔在护墙之外。
联盟弟子们开始自发组织起来。
有人补阵,有人救人,有人押送俘虏前往地牢。无人喧哗,亦无争功之举。他们都明白,此刻并非庆贺之时。
云逸自屋顶跃下,落在灵悦身旁。
她正查看那被击倒的主将。此人尚存气息,但经脉已被剑气封死,再难施展力量。
“不是夜无殇的人。”她说。
“我知道。”云逸低头注视,“手法凌乱,指挥失序。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弃子。”
灵悦点头:“试探我们。”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他转身面向战场,“我们不好惹。”
就在此时,西南角猛然爆发出一团火光。
轰然巨响,地面裂开,一股地火喷涌而出,烧塌半边围墙。五六名残敌躲在火幕之后,怀中紧抱一只黑色匣子,显然是引爆了禁器。
热浪扑面而来。
云逸向前几步,立于火线边缘。单手结印,灵力顺地面流入地脉,引导火焰转向荒谷。过程中肩伤崩裂,鲜血顺着袖子流淌,滴落焦土,发出轻微嗤响。
灵悦走到他身后,背靠背而立。
“你撑得住,我就在。”她说。
他未回头,只低声道:“我知道。”
火势渐被压制,敌人的退路也被彻底封锁。残存几人扔下武器,跪伏于地。
无人欢呼。
弟子们默默上前,收缴兵器,清理战场。有人抬来担架,欲请云逸坐下休息。
他摆手拒绝。
远处山道上,晨光刚刚攀上树梢。风拂过林间,带来一丝凉意。
灵悦的高马尾被吹乱了一缕,她抬手拨正,青玉铃铛轻轻晃动。
云逸望着远方,声音很轻。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