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的手掌停在半空,指尖距晶核仅三寸。那东西跳动得越来越急,红光顺着地脉蔓延,仿佛要唤醒某种沉睡之物。
他没有动。
肩上的伤牵扯着经脉,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刃在体内刮擦。他知道,只要一掌落下,便能斩断阵法根源,但他也清楚,一旦出手,自己或许撑不到收手的那一刻。
“走。”他低声说。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一怔。灵悦刚挥剑逼退血屠,闻声立刻后撤两步。墨玄收起丹炉,苏璃掐诀解阵,哑奴将竹简插回腰间。五人迅速退出祭坛范围。
他们没有回头。
回到主峰时天还未亮。守门弟子见他们浑身是血,几乎惊呼出声。云逸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他人。他独自扶墙踏上议事厅台阶,脚步踉跄,却无人敢上前搀扶。
灵悦跟在他身后,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厅内灯火已燃。沙盘置于中央,标记着联盟掌控的所有区域。云逸走到桌前,凝视着那几处被红笔圈出的位置,久久未语。
“我们赢了。”他开口,嗓音沙哑,“但他们不会停。”
墨玄坐在角落,把酒葫芦放在桌上:“你肩膀断了,先治。”
“不急。”云逸摇头,“现在说事。”
苏璃立于窗边,轻轻晃了下手腕。铃铛无声——她早已封住了声响。她望着云逸,眼神平静:“你想怎么做?”
“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他说,“祭坛只是开始。内部有人通风报信,资源调配混乱,新人训练跟不上,外头还有十几个势力虎视眈眈。”
灵悦皱眉:“你是说,我们表面强盛,实则空虚?”
“对。”云逸点头,“所以不能只靠打。打赢一场仗没用,守不住,一样覆灭。”
屋中陷入沉默。
片刻后,墨玄冷笑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写规矩让人背?还是开课教做人?”
“三条路。”云逸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地图,“第一,管好自己人。设监察司,查账、查药、查调令。谁敢乱来,直接清退。”
灵悦抬眼:“谁来管?”
“你。”他看向她,“每月交一份报告,我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她未言,却点了点头。
“第二条,练人。”云逸继续道,“推行百日淬体计划,所有人重新拉练。基础薄弱的补基础,实力不足的配丹药。墨玄,丹药归你管,品质出问题,我唯你是问。”
墨玄哼了一声:“又要炼丹又要盯人,你还真当我铁打的?”
“你不累?”云逸看他一眼,“我知道你夜里还在炼药。上个月十七次,最长一次熬了六个时辰。”
墨玄默然,只低头摩挲着葫芦盖。
“第三条,外交。”云逸转向苏璃,“你最懂这些弯弯绕绕。派使团去周边小宗门,谈互不侵犯,换物资互通。别提联盟多厉害,只说合作才能活命。”
苏璃嘴角微扬:“你想让我当说客?”
“你最合适。”他说,“况且那些暗桩你也认得差不多了。谁听话,谁藏私,你自己判断。”
她轻轻点头,脚踝上的铃铛又晃了一下。
这时哑奴走了过来。他始终未语,此刻将手中竹简放在桌上,推至云逸面前。上面刻着一行字:根基不稳,速修内政。
云逸望着那几个字,沉默良久,而后抬头环视众人:“我知道你们担忧。这些事不会立竿见影,三个月都不一定见效。但我只要你们记住一点——我们可以凭剑杀出去,但想守住这片山头,靠的不是狠,是规矩。”
无人反驳。
老资历的人原本还想争辩几句,可听到“极剑门三年亡国”的旧例,也都闭了嘴。后来苏璃拿出情报图,显示十七个据点皆有异动,连最偏远的猎妖队都被渗透,这才明白局势有多危急。
“那就这么定了。”灵悦终于开口,“我明天就开始安排淬体训练,从东麓学宫第一批弟子试起。”
“丹药我会分三批送过去。”墨玄站起身,“第一批三天后到,别催,炼多了容易炸炉。”
“我今晚就写名单。”苏璃收起玉简,“使团人选明天报给你。”
云逸点头,写下三道密令,分别交给三人。每道玉符皆加封印,仅限本人开启。
做完这些,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肩上的伤一直撕裂般疼痛,衣衫早已被血浸透。他靠着桌角站了一会儿,双腿发软。
灵悦走来,伸手欲扶。
“不用。”他避开,“我还站得住。”
她停下动作,只低声道:“你该去疗伤了。”
“再等等。”他盯着沙盘,“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夜无殇。”他声音压低,“他出现在祭坛,不是偶然。香囊的事我没提,但我知道是他留下的气息。他在等我们。”
屋内温度仿佛骤降。
墨玄皱眉:“他是冲你来的?”
“不只是我。”云逸闭了闭眼,“他与灵悦有契约,他也在找她。下一波攻击,不会只针对一处。”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等。”他说,“他会动,我们不动。他想逼我出手,我偏不出手。先把内部理顺,再谈其他。”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刚迈出一步,腿一软,险些跪倒。他用手撑住门框,指节泛白。
灵悦快步上前,这次不再询问,直接将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云逸没有挣脱,任她搀扶前行。
墨玄望着两人背影,低声嘀咕:“真是死要面子。”
苏璃轻笑:“你要他低头,不如杀了他痛快。”
哑奴留在最后。他将竹简收回袖中,临走前回望了一眼沙盘。烛光映照下,那几处红点格外刺目。
他未语, лnшь喉结微微一动,似是一声叹息。
云逸被送到医阁时已近力竭。大夫剪开衣衫才发现,左肩不仅断裂,经脉更被魔气侵蚀了一部分。若非胸前金纹护心,人早该昏死过去。
灵悦坐在床边,看着他被打碎的骨头一点点接合。过程中他始终未吭一声,唯有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你非得这样?”她忍不住问。
“不然呢?”他睁开眼,“我不做决定,谁来做?”
“你可以信别人。”
“我信。”他说,“所以我把事分给你们。但最终拍板的,只能是我。”
她不再言语。
半个时辰后,治疗结束。云逸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神志却清明。
“明天……”他刚开口,就被灵悦打断。
“明天你哪儿也不去。”她说,“躺着。”
“不行。”他摇头,“会议未完,我得回去。”
“你回不去。”她站起身,将被子拉高,“我说了算。”
他欲挣扎,刚抬手便被按住。
“听一次。”她看着他,“不让我走。”
他僵住,最终缓缓躺了回去。
灵悦吹灭灯,在黑暗中静坐片刻。窗外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远处钟楼敲了三下。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床上的人忽然开口:
“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会接手吗?”
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风拂动她的马尾,青玉铃铛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