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收回手,指尖在空中停顿片刻。他没有再向前一步,转身离开那座石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声响,却走得沉稳,背影笔直。他知道,此刻不该逗留。
走出岩洞时,天光已悄然亮起。山风自谷口拂来,裹着清晨的湿意。他在崖边稍作停留,抬头望向天空。云层渐散,阳光洒落在远处的演武场上,映出一片金红。
他朝着主峰走去。途中遇到几名巡逻弟子,见他皆停下脚步行礼。他微微点头回应,继续前行。路过药庐时,听见里面传来墨玄的声音。
“这丹药不是毒,可比毒还难下咽。”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排瓷瓶放在桌上,“想变强,就得受得了这份苦味。受不了?趁早回家喝粥去。”
弟子们围在一旁,有人皱眉,有人轻笑。一名年轻弟子刚接过瓶子准备打开,旁边的人抢过去闻了一下,立刻捂住鼻子后退。“这也太冲了!”那人喊道。
墨玄靠在门框上冷笑:“连这点气味都扛不住,将来被人打伤躺床上怎么办?还能闭气吞吗?”
众人哄然大笑。气氛轻松,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压抑沉闷。
云逸并未进去,只在门外驻足片刻。他记得前些日子,这些人走路低头,说话也不敢大声。如今不同了,眼神有了光,动作也利落了许多。
他继续朝校场走去。还未到门口,便听见剑锋破空之声。灵悦立于高台之上,手中长剑划出三道弧线,每一击都带起一阵寒气。下方一群弟子跟着模仿,动作虽不整齐,却无一人懈怠。
“昨天谁说自己撑不过三招?”她收剑入鞘,目光扫过人群,“今天再试试?站出来。”
无人退缩。三人上前,其中一人正是此前被查出与叛徒有过接触的执事。他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灵悦点头:“很好。那就从你们开始。”
苏璃坐在场边石阶上,手中轻摇一把团扇。见云逸走近,她抬眼一笑,未语,只是将身旁的位置空了出来。
他坐下。两人并肩望着场中训练。
“他们比从前认真了。”她说。
“是因为怕再出事。”他说。
“怕也好,总比麻木强。”她轻轻扇动扇子,“我也在练功。虽慢,但每日都在进步。”
他侧目看她一眼。她今日依旧穿得单薄,纱裙随风轻摆,却再无往日那种刻意讨好的气息。坐姿端正,眼神坚定。
场中传来一声闷响。那执事被一剑震退数步,摔倒在地。但他迅速爬起,重新摆出架势。
灵悦站在原地未动,只说了一句:“再来。”
云逸起身。他不再久留,转身朝了望塔走去。
台阶漫长,他一步步向上。行至半途,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灵悦。
她手中端着一杯茶,递了过来。
“喝点热的。”她说,“你在上面站了很久。”
他接过杯子。茶水温润,不烫手。
他倚着栏杆而立,俯视下方。整个联盟尽收眼底——炼器坊炉火正旺,铁锤敲打声不绝于耳;传讯弟子怀抱卷轴奔走往返;就连平日最不起眼的杂役也在搬运灵材,一趟又一趟。
“我小时候常想,若有一天变得足够强大,定要让那些欺辱我们的人跪下。”他低声说道,“后来才明白,让他们跪下没用。”
灵悦站在他身旁,并未追问。
“现在我想的是,”他继续道,“如何让这些人不必再跪。”
她微微一笑:“你变了。”
“是吗?”
“以前你眼里只有自己要走的路。”她说,“现在你看的是别人能不能一起走。”
他未答。风吹起衣角。那件青衫早已洗得发白,袖口尚有补过的痕迹。
他伸手探入怀中,触到了那半截玉簪。它一直都在,从未离身。
“你知道哑奴今日做了什么?”她忽然问。
“什么?”
“他换了藏书阁外那块旧木牌。”她说,“原来写着‘闲人免入’,如今改成了‘共读同修’。”
他怔了一下。
“他还用灵力擦拭了所有竹简。”她补充道,“有人说他疯了,一本破书有什么好护的。可他还是做了。”
云逸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水面微漾,映出他的面容。
他想起十岁那年,母亲去世那天。他蜷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那时他以为,只要低头、沉默、不动,就不会被人注意。
可最终,他还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而现在,这片土地上有这么多人在努力,在改变,在相信一个未来。
他不能再仅仅守着一个人的承诺。
“我会守住这里。”他说。
灵悦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将茶饮尽,把杯子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远处钟声响起。晨钟已过,新的一天正式开启。
校场上训练愈发激烈。有人跌倒又爬起,有人挥剑直至脱力。药庐那边,墨玄正带着弟子分装新药,一边训斥一边亲自示范调配之法。
苏璃仍坐在石阶上,但她拿出了剑。一把普通的铁剑,无装饰,无灵纹。她一招一式地练习,动作生涩却专注。
云逸望着这一切,缓缓握紧腰间的剑柄。
风仍在吹。衣袖猎猎作响。
他转身踏上阶梯。
灵悦落后半步,随他而行。
他们下了塔,穿过长廊,走向议事厅。
途中一名传令弟子跑来,递上一份文书。他接过翻阅,是各地哨点的最新汇报。
一切正常。
他合上文书,继续前行。
议事厅门前,已有数名主管等候。见他到来,纷纷行礼。
他点头示意,推门而入。
屋内桌案齐整,墙上悬挂着最新的布防图。阳光自窗缝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影。
他走到主位前,放下文书。
“今天我们谈两件事。”他说,“第一,加强各方协作机制。第二,制定下一阶段修炼计划。”
众人落座。有人提笔记录,有人翻阅资料。
云逸立于桌前,声音平稳。
“从明日始,所有资源调度须双人核对。”他说,“丹药、兵器、阵法材料,皆不得例外。”
“此外,我要看到每位弟子的进度表。”他看向负责教习的执事,“不是罗列名字,而是具体到每日训练内容。”
有人提出人力分配的疑问,他一一回应,语气冷静。
说到一半,灵悦起身补充几点建议:夜间轮值可优化巡查路线,减少重复;新人应按特长分组,而非随意安置。
墨玄哼了一声:“说得轻调,谁来管这群笨蛋?”
“你可以。”灵悦看他一眼,“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可没工夫当保姆。”他嘴上推辞,手中却掏出一本册子翻开,“不过……若药材经费充足,我可以每周讲一次课。”
云逸看了他一眼:“就这么定了。”
会议持续一个时辰。结束时,每人手中都拿到了新的任务。
散会后,云逸留在屋中。他走到墙边,久久凝视布防图。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灵悦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块木牌。
“刚才路过藏书阁。”她说,“这是原来的牌子。”
他接过木牌。其上四字已模糊不清,边缘尚有烧灼痕迹。
他将它放在桌上,恰好压住那份尚未批阅的文书。
“从明天起。”他说,“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联盟不只是为了活着。”
她走进来,站到他身边。
“你想做什么?”她问。
他望向窗外。阳光洒在校场上,一群弟子正在演练合击阵型。动作尚显生疏,但每个人都拼尽全力。
“我想让他们活得有尊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