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走下山巅时,天光已铺满山谷。他脚步沉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青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变得僵硬,紧贴皮肤,带来一阵阵束缚感。他没有换衣,也未停下处理肩头的伤。有人向他鞠躬,有人欲言又止,他 лnшь点头示意,默然前行。
营地里搭起了临时帐篷。伤员躺在草席上,有人为他们包扎,有人喂药送水。火堆旁坐着几个未受伤的弟子,低声交谈。声音轻缓,但当云逸经过时,话语戛然而止。
“他冲得太前了。”一人低语。
另一人接道:“主阵差点空了。”
云逸未曾驻足,也未回头。他穿过营地中央,走向中枢残帐。那曾是议事大帐,如今只剩半边骨架,柱子歪斜,布幔焦黑卷曲,一角垂落如枯叶。他立于门口,抬手抚过门框上的裂痕,指尖沾上一层薄灰。
灵悦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她提着一只小药箱,脚步轻悄,呼吸压得极低。行至一处拐角,她忽然停下,目光落在两名换岗的弟子身上。其中一人正比划着冲锋位置,说得兴起;另一人笑着应和,眼神却悄然飘向云逸的背影。
灵悦不语,只将药箱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按了下剑柄。
云逸步入残帐,内里摆着一张木桌,其上堆放着战报与名册。他坐下,翻开最上面一份,指尖在纸页间滑动。纸张微潮,字迹略有晕染,但他看得极细。
半个时辰后,墨玄来了。红衣依旧,腰间酒葫芦随步轻晃。他掀帘而入,未敲门,也未通报。
“你还坐着。”他说,“我以为你早该躺下了。”
云逸抬头,“你不是也没走?”
“我走不了。”墨玄将葫芦搁在桌上,“工坊还有三个重伤的,得盯着。”
他顿了顿,靠在墙边,“外面有人说你独断专行。”
云逸低头继续翻阅名册,“我知道。”
“不只是抱怨。”墨玄声音压低,“是怀疑。觉得你为了赢,拿全队当赌注。”
云逸合上名册,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墨玄未答,反问:“三年前叛徒案卷,你还留着?”
云逸眸光微动。
“昨夜有人闯调度室。”墨玄道,“翻的就是那份东西。守夜弟子没拦住——那人动作快,还懂避阵法。”
云逸起身,走向角落的柜子,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旧纸。最上一张写着“支系名录”,右下角缺了一角。
“这名字缺了。”他说。
“缺的是副官的名字。”墨玄冷笑,“当年他带人投敌,当场被斩。剩下的人,有的遣散,有的编入后勤。”
云逸将纸放回抽屉,锁好。
“你打算怎么办?”墨玄问。
“等他再来。”云逸说,“我会让调度室留灯,就说整理战报。”
墨玄点头,“你要钓鱼,就得撒饵。要不要我把轮训营的新阵图放进去?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
“不用。”云逸摇头,“太明显。就放些旧案卷,再加一份假调令,写明‘主力将于七日后转移’。”
墨玄轻笑,“你挺会设套。”
云逸未笑。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凉透,入口微涩。
“苏璃来过吗?”他问。
“刚走。”墨玄说,“她说有事要告诉你,让你别信那些闲话。”
云逸放下杯子,“她说了什么?”
“她说,昨晚翻卷宗的人,左手少了半截小指。她见过这个人——在北谷清点尸体时,那人假装搬运工,混在队伍里。”
云逸记下了。
“还有,”墨玄靠在墙上,声音更轻,“哑奴的剑还在你身上吧?”
云逸手一顿。
“昨夜我路过你的帐篷,看见剑在动。”墨玄道,“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震了一下。”
云逸未语。他清楚那把剑的状态。自从哑奴化作剑光融入其中,它便时常在某些时刻轻鸣,似提醒,亦似警告。
“伤疤还没好,背后风就来了。”墨玄说完,转身离去。
云逸坐回桌前,打开另一本名册——轮值表。他一页页翻看,圈出几个名字:皆是昨夜出现在调度室附近的值守弟子。其中三人,连续三日被排在北区岗哨,而那一带,正是通往残帐的必经之路。
他执笔,在纸上写下:三日连值,非正常轮替。
门外传来脚步声。灵悦进来了。她将药箱放在地上,取出一瓶丹药,置于桌上。
“凝心丹。”她说,“你该吃一颗。”
云逸点头,倒出一粒,吞下。药味苦涩,顺着喉咙滑落。
“外面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灵悦说。
“我知道是谁在传。”云逸说,“不是恶意,也不是故意捣乱。有些人怕了。他们见你倒下,见药王谷圣女陨落,见血屠变成那样……他们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灵悦沉默片刻,“那你呢?你不怕吗?”
云逸抬眼望她。
“我怕。”他说,“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灵悦未再言语。她走到门口,停了停,又折返回来,将药箱提到他桌边。
“我陪你巡一圈。”她说。
两人一同走出残帐。营地比白日安静许多。炊烟散尽,火堆熄了一半。一些弟子坐在帐篷外发呆,有的闭目调息,有的低声说话。
他们来到包扎区。一名老兵躺在席上,手臂缠着布条。见云逸到来,他挣扎着要起身。
云逸按住他肩膀,“躺着。”
老兵喘息道:“少主……我们能赢,是因为你在前面扛着。可若你倒了,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办。”
云逸看着他,“所以你们开始想,换个打法,是不是更好?”
老兵点头,“不是不信你,是太信了,才怕失去。”
云逸松开手,“我知道。”
他转身欲走,身后传来老兵的声音:“当年云家不要你,如今我们都愿意跟你。可你要活着,才能让我们跟着你走。”
云逸脚步微顿,未回头,继续前行。
回到残帐前,灵悦停下,“我去看看轮训营的名单有没有错漏。”
云逸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别一个人扛太久。”
云逸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隐入夜色。
他走进帐内,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那张被撕去一角的名册。纸缘粗糙,似被仓促扯下。他用指尖摩挲那缺口,而后将纸摊在桌上,以一枚铜钉压住一角。
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西北岗哨换防完毕。”
云逸应了一声。
他坐下,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落在名册上。提笔,在空白处写下几字:谁想让我倒,我就先盯住谁。
随即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闩从内插上。
帐外风起,吹得残破布幔轻轻晃动。一片烧焦的布条自梁上飘落,静静停在门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