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衡阳城,西门十字路口。
暴雨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焦黑的废墟上,激起一层蒙蒙的水雾。
天地间一片混沌,雷声掩盖了脚步声,也掩盖了即将离别的哽咽。
一座半塌的混凝土碉堡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火药味。
这里是城西的咽喉,也是赵铁山为自己选定的墓地。
“轻点把那个弹药箱垫高点。”
赵铁山坐在轮椅上,指挥着燕子和几名战士,将一挺原本架在三脚架上的马克沁重机枪,拆下来固定在射击孔前的沙袋上。
为了防止后坐力将轮椅震翻,他们用两根粗麻绳,将赵铁山的上半身和轮椅死死地绑在了一起,就像是把自己钉在了阵地上。
在他的身边,堆满了这一路搜集来的“家当”。
三箱黄澄澄的机枪子弹链。
二十几枚24长柄手榴弹,盖子全部拧开,导火索拉环串成了一串,挂在手边。
还有两个装满了tnt的炸药包,就放在轮椅下面。
那是光荣弹。
“副营长,都布置好了。”
几名同样浑身是伤、无法长途行军的伤兵,默默地走到了各自的射击位上。
他们是自愿留下来的。
断了腿的架着轻机枪,瞎了眼的抱着炸药包。
一共六个人。
六个残兵,要在这里,演一出“主力突围”的大戏。
“好。”
赵铁山拍了拍面前冰冷的马克沁枪身,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够小鬼子喝一壶的。”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碉堡门口的几个人。
林薇、燕子、史密斯。
他们已经整装待发,身上披着雨衣,背着沉重的行囊(里面是密码机核心部件和资料)。
离别的时刻,到了。
史密斯少校大步走上前。
这个曾经高傲的美国人,此刻眼圈通红。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刻着家族徽章的纯银打火机,又摸出一根还没湿的雪茄,塞进了赵铁山的上衣口袋里。
“zhao”
史密斯紧紧握住赵铁山的手,声音哽咽。
“you are the toughest son of a bitch ive ever t”
(你是我见过最硬的混蛋。)
“ valhal, at for ”
(在英灵殿,给我留个座。)
赵铁山虽然听不懂,但他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敬意。
他咧嘴一笑,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史密斯的手背。
“洋鬼子,别煽情。赶紧滚蛋。
史密斯松开手,退后一步,立正,敬礼。
然后猛地转身,冲进了雨幕中,不敢再回头。
接着是燕子。
燕子没说话。他只是走到轮椅前,单膝跪地。
他把那把擦得雪亮的佐官刀,紧紧地抱在怀里,额头抵着赵铁山的膝盖,停留了三秒钟。
那是弟弟对兄长的叩别。
“去吧。”
赵铁山摸了摸燕子的头,就像在摸一只还没长大的小豹子。
“那把刀,别让它生锈。”
“替我护好队长。要是她少了一根头发,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燕子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不敢看赵铁山的眼睛,转身就跑,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最后,只剩下林薇。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雨水顺着她的帽檐滴落,在她的脸上划过一道道水痕。
她看着赵铁山,看着那个被绑在轮椅上、如同就要献祭的战神一般的男人。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这一路走来,从互相试探,到并肩作战,到生死相托。
赵铁山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冲锋的猛将,他成了她的战友,她的兄弟,甚至是这支队伍的魂。
而现在,她要把这缕魂,留在这里。
“老赵。”
林薇走上前,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那敞开的风纪扣,将领口的扣子一颗颗扣好。
动作轻柔,像是在送别即将远行的亲人。
“还有什么话吗?”
赵铁山看着近在咫尺的林薇。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轻松,很干净。
“队长,其实我一直想说”
“那次,你打史密斯那一巴掌,真他娘的帅。”
林薇也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赵铁山脸色一板,恢复了指挥官的威严。
“时间不多了。鬼子的巡逻队马上就到。”
“你们走北边,沼泽地难走,多加小心。”
他指了指外面的雨夜。
“只要听到这边的枪响,你们就冲。”
“这边的动静越大,你们那边越安全。”
林薇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
她没有敬礼。
因为对于必死之人,敬礼是送别。
而她,不想送别。
“赵铁山。”
林薇喊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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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剑突击队,副营长。”
“你的名字,我会刻在碑上。你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说完,她猛地转身。
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雨中,向着北方的沼泽地狂奔而去。
“走!!!”
她在雨中嘶吼着,命令着队伍前进,也命令着自己,不许回头。
碉堡里。
赵铁山看着林薇消失的背影,眼中的最后一丝留恋,缓缓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雪茄,用史密斯的打火机点燃。
深吸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回荡,让他原本有些疲惫的精神,瞬间亢奋起来。
“弟兄们。”
赵铁山夹着雪茄,双手握住了马克沁机枪的握把。
“客人都送走了。”
“现在,咱们该开张了。”
远处,街道的尽头。
几束刺眼的车灯光柱,刺破了雨幕。
伴随着履带碾压路面的轰鸣声,日军的一支坦克巡逻队,正朝着这个十字路口缓缓驶来。
赵铁山眯起眼睛,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钢铁怪兽。
他将嘴里的雪茄,狠狠地吐在了地上。
“来吧,小鬼子。”
“爷爷在这儿等着你们!!”
“砰!”
他抬手,对着天空打出了一颗红色的信号弹。
耀眼的红光,在暴雨的夜空中炸开,像是一滴血,染红了苍穹。
那是进攻的信号。
也是生命的倒计时。
下一秒。
马克沁重机枪那沉闷、狂暴、如同撕裂布匹般的咆哮声,在寂静的黎明前,骤然炸响!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弹壳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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