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在能遮挡住刺眼阳光的茂密森林下。
空气闷热,没有一丝风,不知从何处传来昆虫的鸣叫声。
地面湿漉漉的,周围是些高大的望天树,也有许多不知名的树木。
在其中一个地方,感觉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
片场一片寂静,沉修站在那里。
此刻的他,已经成了戏里的顾风。
他戴着一顶歪斜的帽子,身上的黑色制服沾满假血和泥土,已经磨破了。
“呼————”
顾风做了个深呼吸。
一杆步枪抵在他的脸颊上,枪托牢牢地顶住他的肩膀。
然而,指向前方的枪管尖端,却在微微颤斗。
他的靴子陷在湿漉漉的地里,怀里的步枪缓慢在空中移动着。
镜头对准了顾风跟随枪管移动的脸。
顾风扫视着这片让人恐惧的森林,眼神透着胆怯。
对于沉修来说,这不是布景,而是顾风的世界,是通过角色附体所产生的真实感觉。
至少,对沉修来说是这样。
那一百多名工作人员、周围的摄象机、音频设备、反光板全都消失了。
顾风的脸上,只剩下恐惧。
“该死,真是该死!”
这并非幻觉,关于顾风的一切都在主导着沉修。
他害怕了,在内心的两种人格中,完全感觉不到那个更凶狠的自己。
从几分钟前开始,顾风的心脏就跳个不停,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仿佛要炸开。
他的呼吸急促且粗重,以至于他端着的步枪都在发抖,似乎就要哭出来。
叶衔看着监视器上的这一幕,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状态还是很好,白担心了。”
紧接着,叶衔偷偷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右后方。
周载川坐在那里,戴着一顶遮阳帽,表情高深莫测。
他只说来此旅游,顺便看看大家拍戏。
不过,不少人都觉得,这很可能是冲着某位演员来的。
与周载川同行的人,此刻都正在等着看沉修笑话。
然而,现在的沉修比平时更稳定,也更有爆发力。
当然,这个长镜头仅仅是个开始。
另一边,密切观察沉修的周载川,心里正琢磨着。
“他演的是个软弱胆小的角色,意志力不够坚定那种?虽然没台词,但眼神戏和肢体动作的细节,处理得挺到位。”
而在他身边,包括老总在内的几个人,目光也都集中在沉修身上。
他们觉得沉修演技还行,但到目前为止,倒也没多惊艳。
那种水准的演技,在圈内很常见,周载川自然也这么觉得。
“演得还算不错,可是这样的窝囊角色多了去了,就这?”
当然,沉修的演技是好的,只是显得有点平淡无奇。
这种畏畏缩缩的角色,电影里实在用得太多了。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摄象机和演员在动,所有工作人员都摒息看着拍摄区。
这时,拍沉修的那台摄象机镜头,跟着他的视线慢慢移动。
监视器上,之前没拍到的其他人也露了出来。
他们的状态跟顾风一个样。
“呼————”
“哎呀!”
就在几步远的湿地上,他们分散站着,端着步枪,警剔着看不见的东西。
自从被困在这孤岛上,已经折了好几个,如今只剩十几个人。
几台摄象机对着他们拍,还有无人机在天上飞。
多亏了这些设备,叶衔盯着的几块监视屏,根据拍摄的连续性,清淅地抓到了每个演员的表情。
江彦辰、邱岳、程洪、慕然等等。
汗珠簌簌往下掉,脸上满是绝望。
其中,只有拿着手枪的江彦辰,或者说他饰演的秦昭烈,还算镇定。
“慢点,慢慢往后撤。”
这时,一个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
“咕噜咕噜————”
这个声音,是打从进岛以来,他们听过最吓人的声音,来自那未知的怪物。
虽然茂密的树木和灌木丛后面啥也看不见,但它肯定在那儿。
这十几个人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一点一点往后挪。
大伙儿都屏着呼吸,心脏狂跳,恶心得直想吐。
人人脸上的神情都差不多,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紧压在步枪上的右脸颊抖个不停。
这时,摄象机怼近了秦昭烈那张汗津津的脸。
“轻点声————稳住阵脚,慢慢撤。”
他声音发颤,跟他那一身腱子肉反差挺大。
他回头扫了一眼,“万一那怪物绕后了呢?”
“声音绝对是从前面来的!”程洪饰演的宇文元铮喊道。
秦昭烈猫下腰,对他压了压手,表示他嗓门太大了。
“等我信号就撒丫子跑!要是跑慢了,队友就得替你死。”
队员们一步步往后挪。
他们咽着口水,抹掉糊住眼睛的汗,挪着打颤的腿,还有人抽抽搭搭。
空气里死寂一片,全是恐惧味儿。
局面绷得贼紧,感觉谁要是手一抖,断了那根弦,当场就得崩盘。
可队员们愣是勉强维持着队形,继续后退。
就在这时,摄象机猛地推近顾风那张大口喘气的脸。
,他脸上还是那副怂样,可监视器拍到的画面里,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这一刻,正好是他瞥了一眼旁边队友的时候。
周载川抓住了这点,有点拿不准。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那嘴角的弧度,绝对是!”
就在那时,顾风悄没声地踩在了旁边那哆嗦队友的靴子上。
紧接着,镜头唰地从顾风切到队友那张惊懵了的脸上。
与此同时,队友手里的枪口猛地蹿出火舌。
“砰!”
枪声在死寂的岛上炸开,特写里是队员们惊慌失措的脸。
“糟了,这下————”
宇文元铮看向开枪的队员,咬紧了后槽牙。
“你个疯子!”
十几号人眼珠暴突,齐刷刷扭头瞪着那个队员,而那个队员却哭了出来。
“我————我的脚被什么东西给踩了,真的!”
紧接着,一个怪声钻进大家耳朵。
“咕噜————咕噜————”
吓疯了的队员门,立马朝着声音方向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
有的队员甚至彻底疯了,死寂瞬间被撕得粉碎。
秦昭烈一把掐住宇文元铮的脖子,吼道:“让那混蛋住手!所有人,继续撤!”
宇文元铮扑向那个失控的队友。
“给我停火!喂!聋了吗?停火!”
随后,那怪声刚落下,早有什么东西从密匝匝的灌木丛里蹿出来。
那东西一下捅穿了队员的胸口,就在他疯狂开枪的当口。
当然,这场景后面会用绿幕加cg做,可演员们全都立马定住了。
那队员眼泪直淌,血沫子从嘴里喷了出来。
“呃————队————队长!”
捅穿他胸口的长玩意儿,瞬间又缩回了灌木丛。
现实里根本看不见它,可演员们必须演出真看见的感觉,他们也确实演出来了。
紧接着,那队员栽倒在地。
同时,所有人的喘气声都粗得吓人。
“靠!”
“打死它,打死那怪物!”
“啊————”
他们朝着那长玩意缩回去的地方乱射,似乎全疯了。
秦昭烈冲着宇文元铮耳朵眼吼:“撤啊!”
“得开枪!再不开人都死光了!”
枪声、尖叫、嘶吼————搅成一团。
“跑!我叫你们跑!”
一片混乱中,秦昭烈咬紧牙,粗暴地薅住一个队员的领子。
“停火!往那边跑,跑啊,蠢货!”
摄象机从高处俯拍那个胸口开了洞的队员,他正大口倒着气儿。
边上,顾风正手忙脚乱地堵他胸口的血窟窿。
“别,别死。”
“顾————顾风!”
“别说话。”
“我想————活————”
“别、别说话。”
“
”
那队友眼珠往天上一翻,眼里的光一点点散了,人很快断了气。
监视器上,队员的画面切成了顾风的脸。
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角又怪异地往上扯了一下。
周载川往前凑了凑。
“又来了!那不是哭,而是兴奋。痛苦,但又象是痛快。这是为什么?最怂包的那个反倒最来劲?”
这疑问没持续多久,毕竟几十年的导演经验不是白来的。
片刻,周载川轻声嘀咕:“原来是双重人格!两种人格,都靠演技传达出来了。”
这个广角镜头里,沉修没几句词,就靠脸上那瞬息万变的细微表情撑着。
“这场戏的节奏、张力、情绪的浓淡深浅,全交给沉修了。”
意思就是,他才是这场戏的主心骨。
“命悬一线,乍看挺老套!”
类似的场面,周载川以前见多了。
不过,沉修愣是用不同层次的情绪,把它演出了新意。
在周载川几十年导演生涯见过的演员中,沉修的确很特别。
另一边,叶衔一直死死盯着监视器,这会儿也轻轻咽了口唾沫。
“很好,就这样演下去。”他在戏的高潮处低声道。
那一百多号工作人员,明明看拍戏都看腻了,这会儿却全屏住了呼吸。
“哇,这代入感————。”
“沉修那笑看得人瘆得慌。”
“这帮人演技都疯球了,简直————”
他们忍不住嘀咕开了。
拍摄区那边,正在撤退的队员们开始撒丫子狂奔,枪声就没停过。
“撤,快撤!”
“往哪儿撤?”
“村子!往村子里跑!”
“村子那边不也危险吗?”
“那能怎么办?难不成你他妈想死在这儿?”
“停火!都往村子跑!”
冲在前头的身影,在镜头里一个接一个消失,只有顾风还趴在那死掉的队员边上哭。
殿后的秦昭烈看见了他。
“起来,起来跑啊!”
“顾风,磨蹭啥呢?没听见撤么?”
顾风抽泣着:“他还没死————”
秦昭烈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妈的别嚎了,这人早咽气了,赶紧跑吧!
“不————”
顾风话都说不利索了,但还是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跟着跑。
秦昭烈瞅准空当,一把扯下死去队友的身份牌,玩儿命追了上去。
摄象机一路追着他们拍。
监视器里,顾风的脸在前头,绝望的秦昭烈在后头。
俩人表情天差地别,顾风嘴角绷得死紧,像拉满的弓,成了个半月形。
面对如此境地,他突然笑得那叫一个璨烂。
圆溜溜的眼珠里,满是一种阴谋得逞的疯劲儿。
先前那个怂包人格,早就没影儿了。
然而,他那张面皮底下,象是有咯咯的笑声在往外冒,一种无声的狂喜。
秦昭烈哪能瞧见这个?他满眼只有顾风的后脑勺。
最后,两人都跑出了镜头。
“6
”
,”
随后,一片死寂。
等这长镜头终于拍完,叶衔才喊出声。
“cut!非常好!”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周载川,目光便钉在沉修身上,喉咙里滚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他慢慢低下头,瞅了瞅自己的小臂,那上面早就沁了一层冷汗。
接着,他低低笑出了声。
“多久没这样了?”
这条干瘪的小臂上,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立着。
它早就没了年轻时的厚实,干得象旱地。
“我这把年纪,居然还起鸡皮疙瘩。”
对周载川来说,这可是稀罕事。
他扯出一个苍老的笑。
“少说二十年没这样了吧?都记不清了。”
他嘴角抽动着,混着股说不清的尴尬和高兴。
他合作过的演员,从大夏到好莱坞,遍及各国。
跟他打过交道的演员,那数目海了去了。
可演技好到能让他起鸡皮疙瘩的,掰着指头数都嫌多。
眼下,偏偏是一个刚冒头的新人,把他魂儿都勾住了。
“真没想到,一个新人演场戏,能把我那快死透的感觉又给搅活了。”
就算是大夏影坛活化石的周载川,这也是头一遭。
他这会也想通了,难怪这小子能把叶衔那颗铁石心肠给撬开。
周载川的目光,慢慢对上了拍摄区那边的沉修。
“这小子,是块宝啊。”
如今这流水线似的艺人堆里,很难找出这样的了。
至少在周载川看来是这样。
好比演员这片旱地里,愣是冒出了棵野山参。
甭管怎么说,等这场紧张的群戏镜头第一次过了,从叶衔那张和善的嘴里蹦出“ok”之后,那一百多号憋着气的工作人员,呼啦一下涌进拍摄区几十个。
死寂的片场瞬间炸了锅。
“美术组的,过来搭把手!”
“动起来!”
这场景可不是喊个“过”就完事了。
他们得改布置重拍,包括角色单人的镜头。
同一个场景反复拍是基本功,刚冲进来的工作人员,立马就得重新布置拍摄区,准备重来。
不过,也没等多久。
“好了!”
“一分钟准备!”
“一分钟待机!”
重拍时间转眼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