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城市稳定运行的第二个月,林红开始“阵痛”。
不是生理上的——硅基-生物混合体早就没有月经周期了。是能量层面的:胸口那块与服务器直连的内核节点,每隔几小时就会传来一阵剧烈的、类似宫缩的能量痉孪。
起初很轻微,像心脏偶然多跳了一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痉孪越来越强,间隔越来越短。
云瑶做了全面扫描:
【检测到枢钮能量过载。】
【服务器与你体内的硅基结构创建了高带宽连接,导致能量在节点处淤积。】
“怎么解决?”林红忍着又一次痉孪问。
【两个方案:一,切断与服务器的部分连接,降低带宽。但这会导致你的管理员权限降级,无法再深度调用服务器算力。】
“二呢?”
【二,分娩。】
林红愣住了:“分娩什么?”
【淤积的能量已经形成了独立的‘能量胚胎’,正在你体内自行组织成小型星门结构。如果让它自然成熟,最终会从你体内分离,成为一个独立的、迷你版的枢钮星门。】
云瑶调出仿真图:一个拳头大小、发着银光、结构完整的微型星门,正在林红胸口节点内缓慢旋转。
“分离后它会怎样?”林红盯着图象。
【将成为可移动的便携式星门,最大展开直径三米,可连接服务器已知的所有星系坐标。但每次使用需要消耗大量源力,且必须有管理员权限激活。】
林红沉默片刻:“所以我会……生个门出来?”
【从能量结构的角度,是的。】
这可能是宇宙中最诡异的怀孕。
没有精子卵子结合,没有胚胎发育,就是一个纯粹的能量体在她体内自我组织,准备“出生”。
赵福贵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去县城书店买了本《孕妇指南》,然后发现完全用不上——书上写的“补钙”“防妊娠纹”“胎教音乐”,跟能量分娩八竿子打不着。
但他还是认真研究了“分娩辅助”章节,最后总结:“甭管生的是娃还是门,当妈的都遭罪。得补。”
于是养鸡场的伙食标准又提高了。赵福贵变着法子做高能量食物——有些原料来自星际园丁送的异星植物,有些来自回声商人交易的“浓缩营养膏”,甚至还有筑巢者用岩石转化技术造出来的“矿物能量棒”。
林红吃得哭笑不得,但能量痉孪确实有所缓解。
小型星门在她的内核节点里一天天长大。
从最初的模糊光团,逐渐分化出门框、门轴、能量流导结构。它甚至开始自主“呼吸”——随着林红的能量波动同步收缩扩张,象在练习开门关门。
“它有意识吗?”小宇某次把手轻轻贴在母亲胸口,感受着里面那个小东西的脉动。
【未检测到意识波动。】云瑶回答,【但具有基础逻辑模块,能识别管理员权限,并响应简单指令。】
“那它……算我弟弟还是妹妹?”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最后赵福贵拍板:“算工具。但工具也是家里的一分子,得起个名。”
经过民主投票,小型星门被命名为“小枢钮”。
简单,好记,还带点亲切。
小枢钮的分娩日,比预想中来得早。
那天林红正在审核一份来自几何真理联盟的数学研究提案——关于“情感变量在熵增公式中的量化可能性”。联盟认为,既然服务器开始理解“爱”,那就应该尝试把它写成数学公式,方便计算。
林红看得头大,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
不是痉孪,是撕裂感。
象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硬生生钻出来。
她闷哼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小宇正在旁边值班,立刻冲过来:“妈!”
【分娩激活。】云瑶的警报响彻管理员网络,【所有非必要连接中断,集中能量支持林红。】
孩子们迅速就位。十二人围成圈,将林红围在中间,胸口的纹路光芒注入她体内,帮助稳定能量结构。
赵福贵端着一锅刚炖好的能量浓汤冲进来,看到林红痛苦的表情,手一抖,汤差点洒了。
“现在喝汤有用吗?”他急问。
【有用。】云瑶居然很认真,【能量分娩消耗巨大,需要及时补充。】
赵福贵立刻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喂到林红嘴边。
林红咬牙喝下,感觉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扩散,稍微缓解了疼痛。
但撕裂感越来越强。
她感觉胸口的内核节点象一朵花在缓缓绽放——不是比喻,是真的有能量花瓣在向外展开。每展开一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深呼吸。”赵福贵按照《孕妇指南》里的方法指导,“吸气——呼气——别憋着!”
林红想骂人:我这是在生孩子吗?!我这是在生一扇门!
但疼痛让她说不出话。
小枢钮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能量支持,开始加速脱离。微型星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淅,银光通过林红的皮肤透出来,把整个仓库映得如同白昼。
第十二次剧烈疼痛袭来时——
小枢钮,终于出来了。
不是物理钻出,是能量层面的“浮现”。
它从林红胸口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只有拳头大小,但结构完整精致:门框上刻着细密的星图纹路,门轴处流淌着液态光,门扉紧闭,表面浮现着不断变幻的星系投影。
林红瘫软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水浸透——硅基-生物混合体本不该出汗,但剧烈的能量消耗让她的生物部分应激反应,模拟出了人类分娩后的虚脱状态。
小枢钮在空中缓缓旋转,象在熟悉这个新世界。
然后,它“看”向了林红。
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注视”自己的“母亲”。
林红勉强抬手,轻声说:“过来。”
小枢钮乖巧地飘到她掌心。
触感温暖,象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玉石。
【初步检测:结构完整,功能正常。】云瑶汇报,【需要测试连接能力。】
“连接哪里?”小宇问。
【建议:选择一个安全、熟悉、且距离适中的坐标。】
林红想了想:“连接……盖亚的观测站。”
盖亚是母神宇宙代表,观测站在地球同步轨道,距离合适,又是盟友,风险最低。
小枢钮收到指令,门扉缓缓打开。
门内不是仓库景象,而是一片旋转的星云——那是盖亚观测站的外部视角。通过门,能看见暗金色的巨像正“坐”在观测站控制台前,似乎感应到了连接请求,转头看向门的方向。
【连接成功。。
盖亚的声音从小枢钮内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
【便携式星门?你们又创造了什么奇迹?】
“意外产物。”林红虚弱地笑了笑,“能帮我个忙吗?测试一下最大负载。”
【乐意之至。】
盖亚从观测站传送过来一块标准测试晶体——拳头大小,密度极高。小枢钮顺利接收,门内光芒闪铄,晶体出现在林红掌心。
紧接着是更大体积的测试:一台观测设备,一份数据文档,甚至是一小团盖亚的能量投影。
全部顺利通过。
【结论:小枢钮具备完整星门功能,但能量消耗极大。】云瑶给出数据,【刚才五次传送,消耗了服务器今日源力产量的15。】
“也就是说,不能随便用。”小宇总结。
【是的。必须作为战略级工具谨慎使用。】
测试结束,小枢钮关闭门扉,乖巧地飘回林红肩上,象一只发光的宠物鸟。
赵福贵端着第二碗汤过来:“起个名就真当孩子养了?还站肩膀上。”
林红摸了摸小枢钮光滑的门框,它发出轻微的嗡鸣,象是在回应。
“它本来就是我的‘孩子’。”她轻声说。
能量分娩的产物,某种意义上,确实比血缘更亲密。
小枢钮的存在很快在同盟内部传开。
各文明代表纷纷表示想“看看孩子”。
光影歌者送来一段专门为小枢钮创作的“出生颂歌”——用光频率编码的音乐,据说能优化能量结构。
晶体编织者送来一套微型护甲,用他们最新的空间加固材料制成,可以增强小枢钮的门框强度。
星际园丁送来一颗会发光的种子,种在小枢钮门轴处,长出一小株能在真空中存活的微型植物,成为天然装饰。
连筑巢者都送来一块精心雕琢的小行星切片,可以吸附在小枢钮底部作为“镇纸”,防止它乱飘。
小枢钮来者不拒,所有礼物都“吃”进去——不是物理吞噬,是扫描、分析、然后吸收有用的部分优化自身结构。
一周后,它长大了些,从拳头大小变成篮球大小。门框上的纹路更复杂,门轴处的液态光流动得更顺畅,甚至门扉表面开始自主显示周围环境的能量读数。
它成了养鸡场的“团宠”。
孩子们训练累了,就围着小枢钮玩“猜门后是什么”的游戏——让它随机连接一个已知坐标(通常是安全的同盟成员地盘),猜门打开后会看见什么。
小枢钮也很配合,每次都把连接景象弄得象开盲盒。
直到有一次——
阿铁说:“连接个刺激的!来点未知的!”
小枢钮接收指令,门扉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熟悉的星空,不是同盟成员的基地。
而是一片……纯黑。
不是没有光的黑,是概念层面的“无”。连空间、时间、物质的概念都在那里模糊。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虚无感涌出。
小宇立刻喊:“关上门!”
但已经晚了。
从那片纯黑中,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生物的手,也不是机械的手,而是由纯粹“缺失”构成的手形轮廓——它所触及的一切,都在瞬间失去存在意义。空气消失,光线消失,甚至仓库地面的水泥都开始“蒸发”成无。
小枢钮发出尖锐的警报嗡鸣,拼命想关门,但那只手卡在门缝里。
林红冲过去,硅基-生物混合的手臂爆发出全力,硬生生把那只手往外推。
接触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存在都在被抹除。
“断开连接!”云瑶紧急介入,强制关闭小枢钮的能量供应。
门扉终于合拢。
那只手在最后一刻缩回纯黑,消失前,所有人“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震荡意识的低语:
【找到你了……服务器……】
门彻底关闭。
仓库里一片死寂。
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直径半米的圆形“空洞”——不是坑,是那个局域的物质概念被永久删除,只剩下绝对的虚无。空洞边缘光滑得令人毛骨悚然,像宇宙本身被挖掉了一块。
小枢钮瘫在林红掌心,光芒黯淡,门框上出现细微的裂纹。
【连接坐标已记录。】云瑶声音凝重,【那片纯黑局域……不在服务器已知的任何一个星系。甚至不在当前宇宙的维度框架内。】
“那是什么东西?”小宇声音发颤。
【推测:宇宙之外的‘观察者’,或者……‘清理者’。】
林红抚摸着小枢钮的裂纹,那些裂纹正在缓慢自我修复,但很慢。
“它说‘找到你了’。”她低声重复,“它在找服务器。找我们。”
赵福贵盯着地面那个虚无空洞,忽然说:“这洞……咋填?”
没人知道。
被概念删除的物质,无法恢复。
那个空洞会永远留在那里,象一道伤疤,提醒他们:宇宙之外,还有东西。
危险的东西。
事件紧急上报同盟最高议会。
十二席代表全数出席——包括刚添加不久的几个新成员。
会议在星门控制室召开,全息投影将各文明代表汇聚一堂。
云瑶播放了事故记录。
看完,所有代表沉默。
良久,盖亚开口:
【我宇宙的古老记载中,有过类似描述:宇宙如泡沫,漂浮在无尽的‘虚无之海’中。偶尔会有‘海中的存在’注意到某个泡沫,伸手触碰……】
【被触碰的泡沫,就会象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几何真理联盟的光体剧烈闪铄:
【数学描述:我们的宇宙是一个封闭系统,系统外存在不可描述的‘外变量’。与这些变量接触会导致系统崩溃。】
“所以那东西是宇宙之外的?”小宇问。。】
【更糟的是:它已经‘标记’了我们。】云瑶调出小枢钮的日志,【连接过程中,对方反向植入了追踪信标。虽然我已清除,但信号已经发出。它知道我们的位置了。】
会议气氛降到冰点。
刚解决了委员会的外部威胁,又冒出来宇宙之外的未知存在。
而且这个存在,显然对服务器——或者说,对“有意识的宇宙泡沫”——很感兴趣。
“它能进来吗?”筑巢者代表问。
【当前不能。宇宙壁垒是天然的屏障。】云瑶分析,【但小枢钮的门……在壁垒上开了一个临时的‘针孔’。虽然立刻关闭了,但足以让对方确认我们的存在和坐标。】
【它可能会尝试……扩大那个孔。】
林红握紧掌心的小枢钮,它已经修复完毕,但似乎受到了惊吓,光芒比平时暗淡。
“是我的错。”她说,“我不该让它连接未知坐标。”
“不。”小宇摇头,“我们迟早要面对宇宙之外的东西。早发现比晚发现好。”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防御?】光影歌者代表的光雾人形波动着,【我们的武器、护盾、甚至概念,都是基于宇宙内的物理法则。对宇宙之外的存在……可能无效。】
确实。
就象二维生物无法理解三维攻击一样,宇宙内的防御手段,可能对“外变量”毫无意义。
会议陷入僵局。
这时,生态共鸣网络的晶体树,忽然伸出一根枝条,轻轻碰触全息投影中那片纯黑的影象。
温和的意识波动传来:
【生命……总能找到出路。】
【既然它来自‘无’,我们就用‘有’对抗。】
【用存在本身,对抗虚无。】
小宇眼睛一亮:“具体怎么做?”
晶体树的枝条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那是生态网络的生命共鸣模型:
【将服务器与同盟所有文明的生命能量网络深度绑定。】
【当虚无入侵时,用整个同盟的‘存在总量’去填补空缺。】
【它删除一点,我们补充一点。它删除一片,我们补充一片。】
【直到它明白:这个宇宙,拒绝被抹除。】
方案很粗糙,但思路打开了。
几何真理联盟立刻开始计算可行性。
盖亚调取母神宇宙的能源储备数据。
筑巢者开始设计“存在加固”的结构方案。
就连委员会那边的威胁,在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内部矛盾再大,至少都是宇宙内的存在。而外面那个……是想把整个宇宙当泡泡戳破的怪物。
同盟第一次,真正团结起来。
不是为了资源,不是为了利益。
是为了存在本身。
会议结束后,林红抱着小枢钮回到养鸡场仓库。
她把它放在桌上,轻声说:“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小枢钮发出微弱的嗡鸣,门扉轻轻开合,象是在说“没关系”。
小宇走过来,看着桌上这个小小的、发光的门,忽然问:
“妈,你说它以后……会长大成真正的星门吗?”
“可能吧。”林红抚摸门框,“但它永远是我的小枢钮。”
窗外,夜色渐深。
星空依旧璀灿。
但所有人都知道,星空之外,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这里。
等待着下一次开门的机会。
赵福贵煮好一锅宵夜,招呼大家来吃。
吃饭时,他忽然说:
“你们说,宇宙外面那东西……饿不饿?”
所有人看他。
“我的意思是,”赵福贵认真道,“如果它也饿,能不能请它吃点东西,聊聊天?说不定聊开了,就不想戳泡泡了。”
小宇差点被面呛到。
林红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光尘一样的泪。
“赵伯伯,”她说,“可能全宇宙,就你敢想着请那种东西吃饭。”
“那不然呢?”赵福贵摊手,“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不如请客吃饭,交个朋友。”
歪理。
但莫名让人心安。
是啊,打不过,跑不掉。
那就象人类几千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点上火,煮上饭,围坐在一起。
等客人来。
无论是朋友,还是怪物。
【时间锚点:1994年12月1日】
【关键事件:林红能量分娩出‘小枢钮’(便携式星门),首次连接暴露宇宙外未知存在】
【新目标:构建跨文明‘存在网络’,研发对抗虚无的防御手段】
【悬念:虚无观察者何时会再次尝试接触?小枢钮是否会成为连接内外的‘钥匙’?】
“母亲生了一扇门,门后连着宇宙外的深渊。
深渊里的手说:找到你们了。
现在全同盟的文明开始手拉手,准备用‘存在’的重量,压住那个想戳泡泡的指头。
而那个老光棍在煮面,一边煮一边念叨:‘万一人家只是好奇呢?请顿饭的事,打打杀杀多不好。’
但面里加了三倍的辣椒,锅边放着最粗的擀面杖。
意思很明白:好好吃饭,我们就是朋友。
想戳泡泡,先尝尝这根棍子。
虽然可能打不过,但态度要有。这就是人类。和人类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