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前一夜,养鸡场的狗先疯了。
那是一条流浪的土狗,不知从哪跑来,在养鸡场外徘徊了三天。赵福贵扔过几次剩饭,狗就认了这儿,夜里守在仓库外,有点动静就叫。
但这夜它没叫。
凌晨一点,赵福贵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不是狗吠,是像动物被掐住喉咙时发出的、短促又压抑的呜咽。他提着手电筒出去,看见那条狗蜷在仓库外的墙角,浑身抽搐,嘴角吐着白沫,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夜空。
赵福贵顺着它的目光抬头。
天是黑的,但黑得不正常——不是没有光的黑,是象一层浓稠的墨汁复盖了整片天空,连星光都透不出来。云层在缓慢旋转,形成一个以养鸡场为中心的、直径至少五公里的巨大旋涡。
没有风。
空气凝固得象果冻,吸进肺里沉甸甸的。温度在急剧下降,赵福贵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但地面没有结霜——冷不是来自环境,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概念层面的“热量剥夺”。
他退回仓库,叫醒了所有孩子。
小宇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胸口金纹疯狂闪铄,频率快得象要爆炸。他指着天花板:“她来了。”
话音未落,仓库的屋顶开始“融化”。
不是燃烧,不是腐蚀,是建筑材料本身在失去“固体”的概念。瓦片变软、下垂、像加热的沥青一样滴落。木梁扭曲、伸长、长出不该有的枝杈。水泥墙面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整个仓库在变成某种……活着的、畸形的东西。
“旋涡!”小宇吼道,“激活它!现在!”
阿铁第一个反应,双手按在胸口的暗红纹路上,纹路爆发出灼目的红光。红光顺着他手臂延伸,注入地面——那里埋着优化后的源力回路。
回路激活,白色的光膜瞬间升起,包裹住整个仓库。
光膜与屋顶滴落的“沥青”接触,发出刺耳的尖啸。两种能量在互相侵蚀、湮灭。光膜在变薄,但勉强挡住了第一波异化。
小宇闭上眼睛,开始啼鸣。
不是训练时的试探,是全力爆发。喉咙深处涌出的音波涟漪肉眼可见,象水波纹一样扩散,撞在光膜内侧,又反弹回来,形成共振。
胸口的金纹深处,那个沉睡的旋涡模型苏醒了。
没有上次那种狂暴的能量喷发,这次它“安静”地浮现——从小宇胸口升起,悬浮在半空,直径只有半米,但旋转速度快到模糊,发出低沉如雷鸣的嗡鸣。
旋涡中心,那片纯黑局域开始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浮现出复杂的几何结构——像某种无比精密的机械内部,无数齿轮、轴承、连杆在高速运转。那些结构在延伸,从旋涡中心伸出十二条“机械臂”。
机械臂是半透明的,材质像凝固的光,表面覆盖着流动的能量纹路。每条机械臂的末端都在分化,有的变成钳状,有的变成刀锋,有的变成钻头。
它们在自主查找目标。
第一条机械臂刺向屋顶,在接触的瞬间,末端分化出无数细丝,像树根一样扎进异化的建筑材料里。细丝发光,开始反向“解析”异化的能量结构。
第二条机械臂钻入地面,深入地底,锚定在那片青铜板上。
第三条、第四条……很快,十二条机械臂复盖了仓库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形成了一个立体的防御网络。
但变化还没完。
当所有机械臂就位后,旋涡中心的几何结构突然重组,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半张脸的轮廓。
是母神的脸。
只有右半张——左半边缺失,象是被强行撕裂后留下的残骸。但就这半张脸,已经让所有看见的人从骨髓里感到寒冷。
那不是生物的脸。表面覆盖着暗金色的金属质感皮肤,皮肤下流动着熔岩般的光。眼睛是纯粹的晶体结构,没有瞳孔,只有不断变幻的几何图案在旋转。嘴唇——如果那能称为嘴唇的话——是一条细密的、发光的缝隙。
半张脸在旋涡中心缓缓转动,“看”向仓库里的每一个人。
然后,缝隙张开,发出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震荡空间本身发出的、多重频率叠加的复合音:
【检测到逃逸载体:12。】
【检测到非法奇点寄生体:1。】
【检测到原始文明干预痕迹:1。】
【净化协议激活。】
【优先级:回收奇点寄生体,清除干预痕迹,销毁载体。】
话音落下,十二条机械臂同时动作。
不是攻击仓库,而是……“改造”仓库。
机械臂末端的工具开始工作。钻头在墙壁上打孔,刀锋切割出规整的凹槽,钳状工具抓取空中游离的异化能量团,塞进孔洞里。细丝在墙壁内部穿梭,编织成新的能量网络。
它们在把这座简陋的仓库,改造成某种……武器。
或者说,改造成一个“反母神”的堡垒。
小宇愣住了。
这不是他预想的情况。他以为旋涡激活后,要么是暴走攻击母神,要么是被母神压制。但现在的景象,更象是旋涡在“自作主张”,用它自己的方式应对威胁。
而且,这种方式透着一股冰冷的、机械的、高效到令人不安的智能。
“它在帮我们?”小银不确定地问。
“不。”小宇盯着旋涡中心那半张母神的脸,“它在……利用我们。把我们当成工具,完成它的‘净化协议’。”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旋涡不是我们的盟友。”小宇声音发沉,“它可能也不是母神的盟友。它有它自己的目的。我们现在,是它棋盘上的棋子。”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条机械臂突然转向,末端钳状工具张开,朝赵福贵抓去!
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钳子在距离赵福贵胸口还有十厘米时,突然停住了。不是主动停下,是被另一条机械臂从侧面撞开——两条机械臂在空中纠缠、对抗,象两条打架的蛇。
旋涡中心的半张脸出现了短暂的“表情波动”。
它在……内讧?
小宇抓住这个机会,开始啼鸣。
这次不是随便发声,是精确匹配了操作手册里编号047的频段——这个频段的功能是“临时夺取局部控制权”。
音波涟漪击中那条攻击赵福贵的机械臂。
机械臂僵住了。
末端钳子缓缓松开,转向,对准了仓库外漆黑的夜空。
小宇额头上青筋暴起,全身都在颤斗。强行控制机械臂的负担远超想象,像用一根细线拉一头狂奔的公牛。他感觉到生命力在飞速流失,胸口的金纹开始发烫、疼痛。
但他没停。
他操控那条机械臂,对着夜空,发出了第一次“反击”。
钳子张开,射出一道细细的、纯白色的光束。
光束穿透光膜,射入夜空,在接触到旋转云层的瞬间炸开,化作亿万道更细的光丝。光丝像活物一样在云层里穿梭、缠绕,所过之处,异化的云层开始“褪色”,从浓稠的墨黑变回正常的深灰。
云层的旋转速度减缓了。
夜空重新透出星光——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有效。
但代价巨大。
小宇喷出一口血,血是金色的,落在地上滋滋作响。他跪倒在地,胸口金纹的光芒剧烈闪铄,像电压不稳的灯泡。
“够了!”赵福贵冲过来扶住他。
小宇摇头,还想继续,但第二条机械臂已经挣脱了他的控制,反向朝他刺来!
这次是阿铁出手。
暗红纹路爆发,一面厚重的能量盾在机械臂路径上展开。机械臂撞在盾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盾在龟裂,但没碎。
其他孩子反应过来,纷纷出手。
小银用液态金属网缠住第三条机械臂。另一个孩子用能力让地面软化,困住第四条。剩下的孩子各展所长,一时间,仓库里能量乱飞,机械臂与孩子、机械臂与机械臂之间混战成一团。
混乱中,小宇看见了关键。
十二条机械臂,并非完全一致。
有六条复盖的是暗金色的能量纹路——和母神脸上的皮肤质感一样。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攻击活物,尤其是小宇和赵福贵。
另外六条复盖的是银白色的能量纹路——和肖辰留下的那些能量签名相似。它们的主要目标是阻挡暗金机械臂,偶尔会主动攻击外面的异化云层。
暗金和银白,在互相厮杀。
而旋涡中心那半张母神的脸,表情在不断变化——时而愤怒(暗金纹路占据上风),时而平静(银白纹路占据上风),时而又出现那种怪异的“内讧”波动。
小宇明白了。
旋涡不是统一的意志。
它是两个意志的战场。
一个是母神的“净化程序”——要消灭所有逃逸载体。
一个是肖辰留下的“防御程序”——要保护孩子们,至少是保护小宇。
两个程序共享同一个硬件(旋涡),在争夺控制权。
而他们这些活人,是战场上的地形。
“我们需要……”小宇抹掉嘴角的金血,“帮肖叔叔那边。”
“怎么帮?”
“注入能量。”小宇指着银白机械臂,“肖叔叔的程序需要能量驱动。母神的程序可以从异化云层里无限抽取,但肖叔叔的只能靠我们。”
孩子们懂了。
他们开始有选择地支持——只帮助银白机械臂,攻击暗金机械臂,或者向银白机械臂注入自己的能量。
效果立竿见影。
得到能量补充的银白机械臂开始反击。它们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用工具拆卸、切割、甚至“吞噬”暗金机械臂。每吞噬一条,银白机械臂就会壮大一分,表面的银光就更亮。
旋涡中心,母神那半张脸的愤怒表情越来越明显。
暗金纹路在节节败退。
当最后一条暗金机械臂被银白机械臂撕碎、吸收后,半张脸上的愤怒凝固了,然后……开始“融化”。
不是消失,是被银光复盖、同化。
暗金色的皮肤褪色成银白,晶体眼睛里的几何图案重组,变成了更温和、更象人类的瞳孔结构。甚至连嘴唇的缝隙都闭合了,变成了一条平静的直线。
半张脸还是半张脸,但气质全变了。
不再狰狞,不再冰冷。
而是……悲伤。
一种跨越维度、跨越时间、跨越生死传递过来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然后,它说话了。
声音不再是多重频率的复合音,而是一个清淅的、男性的声音——疲惫,沙哑,但温柔:
“小宇。”
是肖辰的声音。
小宇浑身一震。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母神的净化程序已经被暂时压制。但这只是暂时的,她的本体还在另一边宇宙,这只是她投射过来的一个‘指令包’。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旋涡中心,半张脸缓缓转动,“看”向仓库外渐渐恢复正常的夜空。
“我留给你的时间不多,所以长话短说。”
“第一,你刚才的举动很危险,但也很聪明。旋涡确实是双意志系统,母神要毁灭,我要保护。但保护不是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平衡’。你要学会的,不是单纯压制母神,而是……与她对话。”
“第二,对话需要‘语言’。母神不懂人类的语言,她只懂能量波动的‘语法’。你体内的啼鸣频段,就是最基础的词汇表。但还不够——你需要学会她的‘方言’。”
“第三,方言的词典,我藏在旋涡深处。你需要深入旋涡,在内核数据区找到它。但那里很危险,母神的程序虽然被压制,但还有残存的防御机制。你可能……会死在里面。”
肖辰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象是在尤豫,但最后还是继续:
“第四,如果你决定去,带上所有孩子。一个人的意识太脆弱,撑不住旋涡内核的信息冲击。十二个人一起,用你们之间的共鸣网络分担负荷,或许……有一线生机。”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无论你在里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那只是数据。只是过去的重演。不要被它困住,不要相信它告诉你的‘未来’。未来在你手里,不在数据里。”
声音越来越微弱。
半张脸开始模糊,边缘在消散。
“时间到了。小宇,爸爸爱你。一直爱。”
最后几个字轻得象叹息。
然后,半张脸彻底消散。
旋涡恢复了纯粹的能量结构,十二条机械臂全部变成了银白色,安静地悬浮着,等待指令。
仓库外,夜空完全恢复正常。云层散了,星星清淅可见。温度回升,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
母神的第一次降临,被击退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小宇坐在地上,看着旋涡,久久不语。
赵福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吗?”
小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其他孩子:“你们……愿意跟我去吗?”
孩子们互相看看。
小银第一个举手:“去。”
阿铁第二个:“当然去。”
一个接一个,所有孩子都举起了手。
没有尤豫,没有害怕。
象一群早就准备好赴死的士兵。
小宇点点头,胸口金纹亮起:“那就准备。明天一早,我们进旋涡。”
凌晨四点,赵福贵一个人坐在仓库外。
他抽着烟——最后一包烟的第一根,抽得很慢,象在品味。
身后仓库里,孩子们已经睡了,为明天的冒险养精蓄锐。
他抬头看天。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想起肖辰最后那句话:
“未来在你手里,不在数据里。”
说得轻巧。
可未来到底在哪里?
在一个七岁孩子的啼鸣里?
在十二个实验体的共鸣里?
还是在他这个五十三岁、除了修水管什么都不会的老光棍手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这些孩子要钻进一个能吞噬星系的能量旋涡,去里面找一个死人留下的词典,学一门神的方言,然后尝试跟一个要杀他们的母神“对话”。
这计划疯狂得象个笑话。
但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赵福贵掐灭烟,站起来,走回仓库。
他坐在孩子们床边,看着他们熟睡的脸。
最大的七岁,最小的四岁。
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
却在学怎么跟宇宙级怪物谈判。
赵福贵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宇的头。
孩子没醒,但在睡梦里抓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赵福贵没抽回手。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象一尊守护的石象。
直到天亮。
【时间锚点:1993年11月15日,凌晨】
【母神首次降临:净化程序投射,仓库异化,旋涡激活双意志对抗】
【关键转折:肖辰防御程序压制母神程序,揭示旋涡真相——双意志战场】
“父亲的脸从旋涡里浮现时,说的不是遗言,是任务简报。
他要儿子钻进怪物的肚子里,去找一本能跟怪物说话的书。
儿子转身问其他孩子:去吗?十二只手举起来,像十二棵不肯倒下的幼苗。
这场战争进入了最荒诞的阶段:一群平均年龄六岁的孩子,要学神的语言,然后跟神讲道理。
而那个老光棍能做的,只有坐在床边,握紧他们睡觉时还攥着的手。
天亮之后,他们要么带着词典回来,要么变成旋涡里,永远循环的数据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