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星,北纬3012度,东经12047度。
废弃宇航研究中心,三号发射井底部。
赵福贵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孩子。
十二个,像十二只刚破壳的小鸡崽,蜷在那些透明“蛋舱”里,有的醒了,有的还睡。他们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他,眼神干净得让人心头发慌。
尤其那个胸口有金色纹路的男孩——赵福贵后来知道他叫小宇——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象是能看透你骨头缝里藏着什么。
“这里是……有树和花的地方吗?”
最先醒来的小女孩又问了一遍,声音细细的。
赵福贵抹了把脸,手上的机油混着井底的泥,在脸上划出道黑印子。他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有,外头多得是。但你们……你们从哪儿来的?”
孩子们互相看看,没人回答。
小宇从蛋舱里爬出来,赤脚踩在井底的淤泥上。他胸口的金色纹路在昏暗光线里微微发亮,像呼吸一样有节奏。他走到赵福贵面前,仰头看着他。
“张伯伯说,会有人来接我们。”小宇说,“是你吗?”
赵福贵喉咙发紧。他今年五十三,守这口废井守了十七年,没娶过媳妇,更别说孩子。突然冒出十二个叫他“伯伯”的娃娃,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象那台老掉牙的水泵,有点转不动了。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先带你们出去。这儿不能待。”
他帮孩子们一个个爬出蛋舱。最小的女孩才三四岁,站都站不稳,赵福贵只好把她抱起来。孩子轻得象片羽毛,小骼膊搂着他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窝里。
赵福贵鼻子一酸。
他抱着孩子,领着这群小萝卜头,爬上井壁的检修梯。梯子锈得厉害,每踩一步都嘎吱响。孩子们很乖,不吵不闹,一个跟一个往上爬,像训练过一样。
爬到井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废弃厂区里没有路灯,只有月光照着满地荒草和生锈的机器。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晕开一片暗红,像溃烂的伤口。
赵福贵把孩子们带到自己住的看守小屋——井口边那个用预制板搭的、不到十平米的棚子。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墙上贴着八十年代的美女挂历,纸都黄了。
“挤一挤。”他挠着头,“我……我去弄点吃的。”
他从床底下拖出半箱方便面,数了数,只有九包。又翻出几个干瘪的土豆,一小袋米。煤炉生起来,屋里有了点暖意。
煮面的时候,赵福贵从窗户往外瞥了一眼。
孩子们安静地坐在床边、地上,没人说话,没人乱动。那个叫小宇的男孩站在门口,望着夜空,胸口的金纹一闪一闪。
赵福贵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捡了个天大的麻烦。
同一时间,地下十七米。
发射井底部的淤泥开始蠕动。
不是自然的流动,是某种有意识的、缓慢的“吞咽”。淤泥表面冒出细密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带出一缕极淡的、灰白色的烟气。
烟气在空中凝聚,不散,反而越来越浓。
最后,凝成了一小团巴掌大的、不断翻涌的雾。
雾的内核,是两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的光点,象一双微缩的眼睛。
雾团飘起来,贴着井壁上游,穿过检修梯的缝隙,钻进预制板小屋的地基裂缝,最终悬浮在屋内的阴影角落里。
它“看”着孩子们。
尤其“看”着小宇胸口那闪铄的金纹。
雾团内部,某种饥渴的、贪婪的意念在翻涌:
……源力……纯净的……未标记的……容器……
但它不敢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团雾——或者说,这团勉强凝聚起来的“意识残渣”——是老催。
准确说,是老催死后残留的“掠夺本能”与“源力成瘾性”结合产生的畸形存在。七天前,他在黑市地下三层被蚀骨当成了献祭材料,身体被溶解,意识被撕碎,但最深层的贪婪执念,靠着吞噬井底那些尸块残留的微弱生命能量,硬是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现在不是人,不是鬼,是某种更可悲的东西:源力成瘾者的怨念聚合体。
他想要小宇身上的源力——那种纯净的、未经污染的生命本源,对他而言就象毒瘾者看到纯度最高的毒品。
但他也“感觉”到了某种……危险。
不是来自赵福贵,不是来自孩子们,是来自更深层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某种“规则压力”。
自从刚才那阵奇怪的震动——赵福贵不知道那是星门解体的规则馀波扫过地星——之后,老催就感觉自己的存在变得很不稳定。
象是有什么东西在“监视”他。
或者说,在“定义”他。
每当他对小宇产生掠夺念头时,周围的空气就会变得粘稠,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他,衡量他的“行为性质”。
然后,判定。
判定结果总是同一个词:
【掠夺意图确认。行为性质:违反《银河法典》开篇第一卷第三则。警告等级:初级。】
老催听不懂这些词,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警告带来的压迫感——象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悬在他雾状身体的每一寸边缘。
所以他不敢动。
只能看。
只能等。
赵福贵煮好了面,用破瓷碗分给孩子们。面不够,他把自己的那份也分了,自己啃那个半生不熟的土豆。
孩子们吃得很安静,连喝汤的声音都很轻。
“你们……”赵福贵尤豫着开口,“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儿吗?爸爸妈妈叫啥?”
孩子们摇头。
“那……你们还记得怎么来的吗?”
小宇抬起头,碗里的面汤映着他的眼睛:“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张伯伯和林阿姨送我们来的。他们说……这里安全。”
“张伯伯和林阿姨呢?”
小宇低下头,金色纹路暗了暗:“他们……留在飞船上了。”
赵福贵心里一沉。
他看看这群孩子,最小的三四岁,最大的也就六七岁,胸口都有或深或浅的奇怪纹路,有的金,有的银,有的暗红。他们不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空洞。
像经历过什么把魂都吓没了的灾难。
赵福贵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土豆咽下去。
“今晚先睡这儿。”他说,“明天……明天我去找人。”
找谁?他不知道。报警?怎么说?说从天而降十二个带纹身的孩子?警察信不信另说,万一这些孩子是什么实验品、被什么人追捕……
赵福贵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深夜,有辆没牌照的黑车开进厂区,往井里扔了几个麻袋。他第二天下去看,麻袋里是碎尸,已经泡胀了。他没报警,因为麻袋旁边扔着一把制式手枪——不是民间能搞到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麻烦,沾上了就甩不掉。
但现在,这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后半夜,孩子们挤在床上、地上睡着了。
赵福贵靠在门边打盹,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管钳——防身用的。
老催的雾团在阴影里蠕动。
它“感觉”到,那股规则压力在深夜似乎……减弱了。
不是消失,是象人睡着了一样,从“主动监视”变成了“被动感知”。就象警报系统从实时扫描变成了运动触发。
机会。
雾团缓缓从阴影里飘出来,贴着地面,象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苔藓,向床边蔓延。
它的目标是小宇。
孩子侧躺着,胸口金纹在睡梦中平稳闪铄,呼吸悠长。
雾团接近到一米距离时,开始分化出十几条更细的雾丝,像触手一样探向小宇的胸口。每一条雾丝的顶端,都有一粒针尖大小的暗红光点——那是老催的“掠夺埠”,用来刺入皮肤,抽取源力。
雾丝缓缓靠近。
半米。
三十厘米。
十厘米——
突然,小宇胸口的金纹猛地一亮!
不是增强亮度,是频率变了——从平缓的呼吸节奏,变成了急促的、警报式的闪铄!
同时,屋内空气骤然降温。
不是物理降温,是某种更根本的“热量概念”被抽走了。赵福贵冻得一哆嗦,醒过来,看见地上那层灰白色的雾,吓得差点喊出声。
但他没来得及喊。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了他所有的理解范围。
那些探向小宇的雾丝,在距离皮肤只剩最后五厘米时,突然僵住了。
然后,开始“腐烂”。
不是燃烧,不是消散,是象一块被泼了强酸的肉,从末端开始迅速变色、软化、分解成更细的灰色颗粒。腐烂的速度极快,沿着雾丝向雾团主体蔓延!
老催的意念爆发出无声的惨叫。
他想收回雾丝,但做不到。那些雾丝像被钉死在空气中,腐烂过程不可逆地向上侵蚀。
更可怕的是,腐烂的同时,某种“信息”顺着雾丝反向涌入了他的意识内核:
【行为确认:主动掠夺生命源力】
【违反条款:《银河法典》开篇第一卷第三则】
【惩罚机制激活:源力反噬】
【反噬原理:掠夺者将被自身掠夺欲望所吞噬】
【执行倒计时:无(实时生效)】
雾团剧烈扭曲、翻滚,像被丢进沸水的活物。
腐烂已经从雾丝蔓延到主体。灰白色的雾开始变黑、变稠,散发出刺鼻的、像腐肉混合着铁锈的恶臭。雾团内部那两颗暗红光点疯狂闪铄,然后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第一颗光点熄灭时,雾团缩小了三分之一。
第二颗光点熄灭时,雾团已经溃散成一滩粘稠的、在地上蠕动的黑色胶质。
胶质还在继续分解,从边缘开始化成更细的黑色粉尘,粉尘又分解成肉眼难见的微粒,最后彻底消失。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地上只留下一小摊湿痕,很快也蒸发了。
屋里恢复了正常温度。
赵福贵张着嘴,管钳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孩子们被惊醒,迷迷糊糊坐起来。
小宇揉着眼睛,胸口金纹已经恢复了平缓的闪铄。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又看看地上那摊正在消失的湿痕,小小的眉头皱了皱。
“赵伯伯,”他轻声问,“刚才……有什么东西吗?”
赵福贵说不出话。
他看看孩子们,看看地上,又看看窗外深沉的夜色。
最后,他弯腰捡起管钳,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没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做了个噩梦。睡吧。”
孩子们又躺下了。
赵福贵坐在门边,再也没合眼。
他盯着地上那已经完全消失的湿痕,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灰雾、腐烂、恶臭、消失。
还有,在腐烂过程中,他好象……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话语”,断断续续的:
“……法典……规则……反噬……”
“……掠夺者……终将被掠夺……”
赵福贵不识字几个,更不懂什么法典规则。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些孩子身上,带着某种他理解不了的东西。那东西在保护他们,用他看不懂的方式。
而他自己,已经和这麻烦绑死了。
天亮时,赵福贵做了决定。
他翻出自己攒了五年的存款——三千七百块钱,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内衣口袋。然后去厂区外的小卖部,买了十二套最便宜的小孩衣服,尺码都是估摸着买的。
回到小屋,他帮孩子们换上衣服。旧衣服——那些从蛋舱里带出来的、材质奇怪的连体服——被他塞进麻袋,准备找机会烧掉。
“听着,”他蹲下来,看着孩子们的眼睛,“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我的侄儿侄女。我是你们舅舅,听见没?有人问,就说爸妈出车祸死了,我接你们来住。”
孩子们点头,很配合。
“还有,”赵福贵指指他们胸口,“这纹身……不能让人看见。衣服穿严实点,洗澡也躲着人。”
小宇低头看看自己胸口:“这不是纹身。”
“那是什么?”
“是……星图。”小宇说,“张伯伯说,这是我们和爸爸妈妈的连接。”
赵福贵心头一紧:“你爸妈……”
“他们不在了。”小宇声音很平静,“林阿姨说,他们变成了光,守着我们。”
赵福贵鼻子又酸了。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吧。这儿不能待了。”
他领着孩子们走出废弃厂区,沿着铁路线往城市边缘走。他记得那边有个城中村,房租便宜,人员杂乱,没人会多问。
路上,他们经过一片野地。
深秋的芦苇枯黄了,在风里摇。小宇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芦苇丛深处。
“赵伯伯,”他小声说,“那里有东西。”
赵福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芦苇丛里,躺着一只死鸟——象是麻雀,但体型大得多,羽毛是罕见的暗金色。鸟已经死了,尸体却很奇怪:没有腐烂,没有虫蛀,羽毛完好,象是刚死不久,但眼睛里已经没了光泽。
最诡异的是,鸟的胸口位置,有一个和小宇他们类似的、但更黯淡的纹路。
也是金色的,只是几乎快熄灭了。
小宇走过去,蹲在死鸟旁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鸟的羽毛。
他胸口的金纹,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闪。
然后,死鸟胸口的黯淡纹路,也跟着闪了一下——回光返照般的最后一闪,然后彻底熄灭。
鸟的尸体开始变化。
不是腐烂,是……“分解”。羽毛化作金色光点飘散,肉身化为灰白色尘埃,骨骼碎成粉末。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十秒后,地上只剩一小撮灰烬。
风吹过,灰烬也散了。
小宇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回赵福贵身边。
“它回家了。”他说。
赵福贵喉咙发干:“回……回哪儿?”
“回它该去的地方。”小宇仰头看着他,“赵伯伯,我们也能回家吗?”
赵福贵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半天,才哑着嗓子说:
“能的。”
“我给你们……弄个家。”
三天后,城中村最角落的一栋自建危楼,三层,赵福贵租下了顶楼的两间房。一个月一百二,押一付三,花了他小一半存款。
房间很小,墙皮脱落,窗户关不严,但至少有个屋顶。
赵福贵去工地捡了些废木板,自己打了三张简易床,孩子们挤着睡。又去旧货市场淘了个二手煤炉,一口铁锅,几个碗。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赵福贵坐在门口抽烟。
烟是两块钱一包的劣质烟,呛得他直咳嗽。但他需要这东西,让脑子清醒点。
这三天,他观察到了更多不对劲的事。
孩子们不吃普通食物——不是不能吃,是吃了没反应。他们需要的似乎是……能量。那种方便面、米饭、蔬菜,他们吃了跟没吃一样,体力不会恢复,也不会饿。
但有一次,小宇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滴在地上,周围一只路过的野猫忽然抽搐倒地,几秒后就死了。死状和那只金鸟一样:迅速分解,化为灰烬。
而小宇手指上的伤口,在猫死后,自动愈合了。
赵福贵亲眼看见的。
还有,孩子们胸口的纹路,每天凌晨三点整,会同时闪铄一次。闪铄时,屋里会出现极其短暂的“重力异常”——桌上的碗会飘起来一厘米,又落回去。
每次闪铄后,孩子们的精神会好一点,象是充了电。
赵福贵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些孩子,和这个世界,似乎存在着某种“不兼容”。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消耗周围的某种东西,或者说,在改变周围的某种规则。
而他自己,这个普通的、没文化的、守了半辈子废井的老光棍,现在成了这十二个“异常存在”的监护人。
烟烧到了手指,赵福贵一哆嗦,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他抬头看看天。
1993年的秋天,夜空还能看见星星。那些遥远的、冰冷的光点,静静地看着这片大地,看着这个城中村,看着这栋危楼,看着楼里十二个不该存在于此的孩子。
赵福贵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捡到的不是麻烦。
是……使命。
一个他完全不懂、但不得不扛起来的使命。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屋里。
孩子们已经睡了,挤在三张床上,呼吸均匀。
小宇睡在最里面,胸口金纹在黑暗中有规律地闪铄,象一颗微缩的心跳。
赵福贵在床边坐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睡吧。”他低声说,“舅在这儿。”
窗外,夜色深沉。
更远处,城市灯火明灭。
而在人类看不见的层面,某种新的“规则”,正在以这栋危楼为中心,缓慢地、不可逆地,渗入这个世界的基础结构。
就象一滴墨,滴进了清水。
终将染透整杯。
【时间锚点:地星公元1993年9月17日】
【儿童安置状态:初步完成(城中村危楼)】
【监护人:赵福贵(自愿承担)】
【异常现象记录:
1食物无效化(需能量补给)
2伤口自动愈合(伴随周围生命体消亡)
3凌晨三点集体闪铄(重力异常)
4星图纹路与地星环境存在“兼容性问题”】
【规则反噬事件:老催残念被清除(《银河法典》初步生效)】
【潜在风险:
1持续能量消耗可能导致环境恶化
2星图闪铄可能被异常监测设备捕捉
3赵福贵的社会资源极度有限】
【下一阶段关键:能量来源、隐蔽生存、长期规划】
“他们像十二颗发着微光的种子,被种进了错误的季节。
土壤不认识他们,雨水不滋养他们,连风都觉得他们陌生。
但他们还是开始生根了——
用那种会改变土壤本身的方式。
而那个老守井人,这个连自己都养不好的男人,现在凭什么养活十二个改变世界的变量。
这故事要么是悲剧的开始,要么是奇迹的序章。或者,两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