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倒计时到第十七天时，感觉突然变快了。
活儿堆成山。十二个净世之子加小宇，十三个孩子。活体膜会自己泌营养液，但不够。夜里总能听见细微啜泣——饿极了又没力哭的声儿。林红胸口裂纹渗的能量液能补一点，每人分几滴。
肖辰肩胛骨的青铜增生成了新奶源。他集中精神时，那片金属会发热，表面渗出淡青色能量浆。和小宇星图同步时产量最大，一次能接满一小杯。但耗神，每次喂完他都得靠墙坐半天，脸白得象石灰。
“这算啥。”他苦笑，“当爹的产奶。”
林红没接话，端走杯子一个个喂孩子。浆液稠，带金属腥甜味，孩子们爱喝。喝完了，额头的星图就亮得稳当些。
第十三天，出事了。
双儿——左眼青铜右眼银白那个女婴——突然发烧。不是正常烧，是能量紊乱。额头星图疯狂闪，青铜色和银白色在打架。小身体烫得吓人，活体膜裹上来“滋滋”响。
肖辰抱她，想用父子频率稳住，没用。双儿不是直系血脉，共鸣弱。眼看星图要裂——
林红咬破自己指尖。
左手小指——全身唯一还剩的一小块正常皮肤，指甲盖大。咬得狠，血涌出来，暗红色，稠得发黑。
她把流血手指按在双儿额头星图上。
血渗进去。
星图暴动停了。青铜色和银白色缓慢融合，成青白色。双儿体温降了，呼吸平了，睁眼看林红，伸出小手抓住她还在渗血的手指，含进嘴里。
嘬血。
林红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流失，顺着指尖流进孩子嘴里。但同时，有什么反流回来：双儿的基因记忆碎片，净世之子的初始设置，对“母亲”的本能渴求。
喂了一分钟，林红抽回手指。伤口已止血，但那一小块皮肤彻底失了血色，白得象纸，底下透出淡硅化纹路。
“你这是……”肖辰盯着她手指。
“她需要锚定。”林红声音有点虚，“星门给她的基因太杂，血肉和机械在打架。她需要人的血，告诉身体：‘你是活的。’”
“可你的血……”
“我的血里还有人的部分。”林红看双儿安静下来的脸，“虽然不多，够用。”
那天晚上，他们开了会。
在育婴室角落，用废培养罐碎片围成圈，中间点盏小灯——肖辰用铁鸮零件改的，烧能量液。灯光昏黄，照三人脸：林红，肖辰，还有老张。
老张是第七天找来的。
林红在中层渠道区找物资时，听见背后窸窣声。回头，看见个瘦小老头缩阴影里，裹几层破布，头发胡子乱，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是活人？”老头问，声嘶哑但清淅。
他是星门早期建设者的后代。爷爷辈就在这儿当维护工，传到他，整个家族只剩他一个。老崔接管后，把“旧时代遗民”都赶到下层渠道区自生自灭，他靠对星门结构的熟悉，东躲西藏活到现在。
“我知道所有备用信道，所有隐藏仓库，所有老系统后门。”老张说，眼里有近乎偏执的光，“我能帮你们把孩子弄出去。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走。我七十了，这辈子没出过星门。死前想看看太阳。”
定了。
现在，三人围坐小灯旁。双儿躺林红腿上睡了，小宇挨肖辰坐着，小手玩他肩胛骨青铜增生——增生现在不发光了，像普通金属胎记。
“血能稳定星图。”林红开门见山，“但不是长久计。我的血快没人味了，肖辰能量液产量有限。孩子们需要更稳定的锚定源。”
“源液。”老张吐两字。
肖辰猛抬头：“你知道源液？”
“我爷爷说过。”老张掏油纸包，小心打开，几页发黄手稿，“星门建造初期，每个内核工人都要献一滴血，混进奠基青铜浆。叫‘血契’——用命换命：我们给星门血，星门给我们活路。”
他翻到手稿某页，画着复杂仪式图：一群人围星门基座，割手掌，血滴进基座表面凹槽。凹槽连能量渠道，血流遍整个星门。
“后来老崔废了这传统。他说不科学。但我知道，他偷偷保留样本——从每个志愿者身上抽血，提炼成‘源液’，说做基因研究用。”
“样本在哪儿？”
老张指脚下：“基座正下方。星门最底层，奠基室。那里封存所有建造者源液样本，包括……”
他顿，看林红。
“包括我的？”林红皱眉。
“包括你怀孕时，老崔从羊水里提的源液。”老张说，“那是星门血脉最纯样本。能拿回来，一滴就能稳所有孩子星图。”
肖辰盯手稿上的图，突然说：“血契是双向的。星门吸收建造者血，也把自身能量印记反馈回去。所以早期工人才慢慢出现硅化——不是病，是共生。”
他看林红：“你的硅化，可能不是母神单方面改造。是你血脉里本就带星门印记。”
沉默。小灯火苗跳。
“那就去拿。”林红说，“奠基室怎么进？”
“难。”老张摇头，“奠基室是老崔看守最严的地方。三道门禁：基因锁、能量锁、血锁。”
“血锁？”
“要活人血，现场滴进去验。必须是建造者或直系后代的血。老崔的血能开，他死了，就只剩……”他看林红，“星门血脉的血。”
“我去。”林红说。
“不行。”肖辰立刻反对，“你现在的状态，一滴血都可能加速硅化。”
“那你去？你的血里有青铜增生成分，算建造者后代吗？”
肖辰语塞。
“我去。”角落里传来稚嫩声。
三人同时转头。
小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阴影里，眼里金色光点闪闪。他走过来，拉自己袖子，露小骼膊：“我的血……最纯。”
“不行！”林红和肖辰同时喊。
小宇没被吓到，认真说：“我能感觉到……奠基室在叫我。它在等我去。”
这话出来，所有人愣住。
老张最先反应，凑近小宇，眯眼打量：“孩子，你说奠基室叫你？怎么叫法？”
小宇歪头想：“像……心跳。咚，咚，咚。很慢，但一直响。还有……光。在脑子里闪，青铜色的。”
他描述时，额头星图微亮，青白色纹路流温润光。
老张倒吸气，转身翻手稿，翻到最后一页——奠基室内部结构图，图中央画巨大心脏状结构，标：“星核共鸣器”。
“星核能感应最纯血脉。”老张声颤，“如果孩子能感到心跳，说明星核已锁定他。就算我们不主动去，等星门自洁到最后，星核也会强行召他过去……”
“去干什么？”林红问，声紧。
老张没说话，指图上细节：星核周围，环十二个小凹槽，型状映射净世之子星图轮廓。
“献祭位。”肖辰看懂，“星门需要最纯血脉完成最终自洁程序。小宇如果被召过去……会被放进一个凹槽，血会流进星核，激活最终净化。”
“然后呢？”
“然后……”老张闭眼，“他就成星门一部分。永远。”
林红站起，动作猛差点打翻小灯。她抱小宇，抱很紧，紧到孩子不舒服扭动。
“我不会让这发生。”声从牙缝挤出。
“那我们就得主动去。”肖辰也站起，“在星核主动召唤前，我们先下手。用血开锁，拿回源液，然后……”
他顿，看老张：“然后毁了星核？”
老张摇头：“毁不掉。星核是星门心脏，毁了，整个星门都会崩，我们都得死。”
“那怎么办？”
老张看小宇，看很久，说：“血契。”
他又翻手稿，翻到记仪式细节那页：“血契不是单向献祭，是双向盟约。建造者给星门血，星门反馈能量印记。如果我们现在做一次血契——用我们的血，混源液，滴入星核——那我们就成新的‘建造者’。星门就得认我们，就不能单方面吞小宇。”
“可我们不是原始建造者……”
“有源液就行。”老张指图上十二个凹槽，“每个凹槽映射一个星门支脉。我们四个——你，你，孩子，还有我——刚好代表四种不同血脉：星门直系血脉、感染共生体、建造者后代、哺育者。”
林红懂。
这是赌。赌星门还认老规矩，赌血契还有效，赌混合血脉能被认可。
“成功率多少？”肖辰问很直接。
老张伸三根手指，又弯下一根：“两成。但不去，成功率为零。”
小灯火苗又跳，灯油快烧干。
“那就去。”林红说，声平静，“什么时候？”
“明天子时。”老张说，“星门能量流最低时，星核防御最弱。而且……”他顿，“明天满月。老规矩里，血契要在满月下做。”
定了。
第二天一整天，所有人准备。老张翻出四件旧式防护服——建造者时代留下的，破旧但还能穿。肖辰检查所有孩子状态。林红把双儿和其他婴儿安顿最深安全角落，活体膜裹了又裹。
小宇很安静。他好象知道要发生什么，不哭不闹，就坐那儿看大人忙。偶尔抬手摸额头星图，眼里有超越年龄的了然。
黄昏，出发。
奠基室在星门最底层，要从育婴室往下走七层。信道老张带，全是废弃维护梯和通风管，有些地方窄得只能爬。空气越来越闷，带浓重铜锈机油味，还有更深层的、类似血腥的甜腻气息。
两小时后，他们站在巨大青铜门前。
门高十米，表面光滑，泛暗沉光泽。门中央凹陷手印，比正常人手大一圈，掌纹清淅。
“第一道，基因锁。”老张说，“需要建造者或直系后代手掌。”
他上前，右手按进凹陷。
瞬间，门内传来机械运转“咔哒”声，然后一束红光扫他手掌。扫描五秒，“咔哒”声停，但门没开。
“认证通过，但权限不足。”老张收回手，手掌心多细小针孔，渗一滴血，“它要血样确认。”
他看肖辰：“你来。”
肖辰上前，按手印。同样红光扫描，同样针孔取血。这次门内传来更深沉嗡鸣，像古老机器被唤醒。
“第二道，能量锁。”老张解释，“需要感染共生体能量特征。肖辰肩胛骨青铜增生就是最好钥匙。”
话音刚落，肖辰肩胛骨那片金属突然自己亮！青光透防护服射出，在青铜门投射复杂纹路。纹路与门本身材质共鸣，发低沉震颤。
门缓缓向内开一条缝。
刚够一人侧身过。
门后是绝对黑暗，还有更浓血腥甜腻味涌出，熏得人头晕。
老张点手提灯——旧时代老物件，玻璃罩里跳真火焰。火光照亮前方：向下斜坡，坡道两侧墙上刻满密密麻麻名字。
建造者名录。每个名字下都标串数字，献血日期和编号。
他们默默下斜坡。走约一百米，坡道尽头是第二道门——比第一道小，但更厚实。门中央没有手印，只有小小的、星图型状凹槽。
“血锁。”老张说，“要星门直系血脉的血，现场滴进去。”
他看小宇。
小宇上前，没尤豫，把左手食指放嘴里，狠咬。孩子咬得真狠，血立刻涌出，暗红色，在灯光下闪诡异青铜光泽。
他把流血手指按在星图凹槽上。
血渗进去瞬间，整个门爆刺眼金光！光中，门上星图纹路活了，开始旋转、延伸、重组，最后形成巨大的、复盖整扇门的星图网络。
网络中心，缓缓裂开圆形洞口。
洞里涌出温热的、带奶腥味气流。
他们走进去。
奠基室比想象中小。
直径约二十米圆形空间，穹顶低，伸手能碰到。房间中央，就是星核——悬浮半空中的、缓慢搏动的心脏状结构，大小像小汽车，表面覆青铜色半透明膜，能看见里面流淌暗红色能量液。
怦。怦。怦。
心跳声充斥整个空间，震得人胸腔发麻。
星核周围，地面凿出十二个凹槽，每个都有棺材大小，排成标准圆形。凹槽里积浅浅的、暗红色液体，散发和星核一样甜腻血腥味。
老张走到房间一角，那里有小石台，台上放十二个玻璃瓶。瓶里装不同颜色液体：有的鲜红，有的暗红，有的淡金，有的青铜色。
“源液样本。”他轻声说，像怕惊动什么，“按血脉纯度排。最左边是初代建造者的，最右边……”
他拿起最右边小瓶。
瓶里液体奇异双色：上半截乳白，下半截暗红，中间有细小星尘光点在缓慢沉降。
“林红的。”老张把瓶递过来。
林红接过，瓶在手心里微烫。她能感觉到——里面液体在呼唤她，在和她胸口裂纹渗的能量液共鸣。
“现在。”老张环视三人，“血契需要四个人的血：建造者后代、感染共生体、星门直系血脉、哺育者。我们各取一滴，混进源液，然后……”
他指星核正下方——那里有个小小的、碗状青铜器皿，表面刻古老铭文。
“滴进圣杯。血契就算成了。”
肖辰第一个动。他拔腰间匕首——从铁鸮残骸上拆零件磨的——在左手掌心划一道。血涌出，不是纯红，带点淡青光泽。
他把血滴进老张准备好的小碗。
接着是老张。他割破右手食指，血很暗，几乎是黑的，滴进去时发轻微“滋滋”声。
轮到小宇。孩子又要咬手指，林红拦住他，用匕首在他指尖轻轻一点。血珠渗出，奇异暗金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最后一滴血，要林红的。
她看自己左手小指——那块唯一还正常的皮肤。她深吸气，用匕首尖端刺破。
没有多少血流出来。伤口处先渗出硅化白色浆液，然后才是很少的一点暗红色血，稠得象糖浆。
四滴血在碗里汇聚。
没有立刻融合。四种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血，在碗底形成四个独立小球，互相排斥，缓慢旋转。
“源液。”老张提醒。
林红打开自己源液瓶，倒一滴进去。
瞬间，四滴血同时活了！它们开始互相靠近、碰撞、交融，颜色迅速混合，变成奇异的、泛青铜光泽的暗红色。液体表面浮现细密星图纹路，纹路旋转、扩张，最后凝成微缩的、完整的星门结构图。
碗里液体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温暖金光从液体内部透出，照亮整个奠基室。
“就现在。”老张端碗，走到圣杯前，把混合液体小心倒进去。
液体接触青铜圣杯瞬间——
星内核脏停跳一拍。
然后，它开始剧烈搏动！怦怦！怦怦！速度快一倍！表面膜开始发光，从暗红变炽金色，整个结构象要炸开似的膨胀收缩！
同时，周围十二个凹槽里的液体也开始沸腾！每个凹槽表面都浮现微缩星图——正好映射一个净世之子图案！
“它在召唤孩子们！”肖辰吼。
话音未落，十二个凹槽同时射光柱，穿透穹顶，射向育婴室方向！
“快！”老张冲到星核前，把手伸进圣杯，蘸满混合血，狠狠拍在星核表面！
“以建造者后代张顺义之名！”他吼道，“与星门缔结血契！此身此血，换我族存续！”
星核光芒黯淡一瞬。
肖辰冲上去，同样蘸血拍上：“以感染共生体肖辰之名！缔结血契！此身此血，换我子生机！”
小宇跑过去，小手整个按进圣杯，然后踮脚，把沾满血的小手拍在星核上——手太小，只能碰到一点点。
“小宇。”他就说两字，但声清淅。
星核光芒又暗一瞬，搏动开始变缓。
轮到林红了。
她走到星核前，看这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她能感觉到——星核在看她，在等她，在期待她的血。
她没有蘸圣杯里的血。
她抬左手，用匕首在掌心划长长口子——很深，深到能看见底下硅化白色组织。然后她把手掌整个按在星核表面。
“以哺育者林红之名。”她的声不高，但每字都象刻进青铜里，“缔结血契。此身此血，换所有孩子活下去。”
顿，然后补一句：
“若违此誓——”
她没说下去，但星核懂了。
瞬间，星核爆发出前所未有光芒！整个奠基室被照得如同白昼！光中，星核表面浮现四个清淅掌印：老张的苍老掌纹，肖辰的带增生轮廓，小宇的小小手印，林红的、裂纹密布硅化掌纹。
四个掌印缓缓渗入星核内部，成其结构一部分。
光芒开始收敛。
星核搏动恢复平稳，但节奏变了——不再是单一“怦怦”声，是四个心跳叠加的复杂韵律：老张的沉缓，肖辰的带金属回响，小宇的轻快，林红的……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在。
十二个凹槽射出的光柱，在穹顶处交汇，凝成巨大的、双色交织光球。光球缓缓下降，悬四人头顶，然后——
分裂。
分成十二颗小光球，每颗只有拳头大小，颜色各不相同，有的青铜色多，有的银白色多。
光球飘向十二个凹槽，没入其中。凹槽里的液体立刻平静下来，不再沸腾，而是开始缓慢旋转，形成稳定能量旋涡。
“成了。”老张长出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血契成了。星门认我们四个为新的‘奠基者’。那些孩子……安全了。”
林红看自己手掌——伤口正在缓慢愈合，但愈合方式很奇怪：不是长新肉，是硅化组织在延伸，把裂口填满。她整只左手，现在只剩手腕还有一小块正常皮肤了。
她不在乎。
她转头看小宇。孩子正盯星核，额头星图和星核搏动完全同步。他眼睛很亮，不是能量的亮，是孩子发现新玩具那种纯粹的亮。
“妈，”他指星核，“它在唱歌。”
林红仔细听。
确实有声。很轻，像远处风铃，又象古老歌谣。旋律简单，但温暖。
是摇篮曲。
是云瑶哼过的那首。
歌声从星核里传出，通过能量渠道，传遍整个星门，传到育婴室，传到每个孩子耳边。
林红闭眼，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
不是眼泪。
是血。
血契的代价，开始了。
但她不后悔。
【地球自转周期- 21:08:49】
【文明共鸣倒计时：226年09天12时48分】
“血盟这玩意儿，
听起来象古早江湖戏码。
可当你的血真和其他人的混在一块儿，
滴进一座比山还大的机器心脏里时，
你就会明白——
有些连接，
比血缘深，
比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