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拿着搪瓷缸子洗漱完,早饭已经摆上了桌——二合面馒头、腌萝卜干,
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米汤。
弟弟妹妹们还没起,他们要去上班的娘俩先吃。
“妈,我再吃个馒头就行,今儿得早点走。”
棒梗抓过桌上的馒头,咬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薛小凤赶紧递过碗热米汤,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大筷子腌萝卜干:
“慢点吃,别噎着!到了厂里少说话多干活,跟师傅们处好关系,
别像在家似的毛躁,听见没?你何叔帮你盯着,可别给人添麻烦。”
正说着,屋门外就传来何雨柱的大嗓门,震得房檐上的霜都掉了点:
“棒梗!好了没?再不走真赶不上早班电车了!你小子别磨蹭,
一会儿首班车开了,咱俩就得腿儿着去厂里!”
他口中所说的电车,是1970年北京刚完成转型的无轨电车——
早先的有轨电车早在1966年就全停运了,现在跑的都是前置发动机的单机无轨电车,
车身不是红的就是深绿的,车门得靠售票员人工推拉,车里没暖风,一到冬天,
寒风就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冻得人手脚发麻。
这类电车得靠架空线供电,开起来还得频繁躲着路口的障碍,
平均一小时也就跑15到20公里。
那时候北京的电车线路虽说已经是“东西贯通、南北辐射”的格局,
但都只沿着主干道铺,像南锣鼓巷这种窄巷密集的老街区,压根没通电车,
后来途经的118路、13路,都是好些年后才加的。
东直门外是工业区边缘,电车也只到东直门内,过不了护城河。
所以从南锣鼓巷到东直门外的轧钢厂,得“步行+换乘”:
先从胡同里走15分钟到交道口东或北新桥路口西站,
坐12路电车(沙滩到十里堡,后来改叫112路)到东直门内站,再步行20分钟,
或者蹭厂区的通勤三轮车才能到。
何雨柱说的“赶不上早班电车”,其实是怕错过5点发车的首班12路,
那样后续行程一耽误,上班就得迟到。
何雨柱见棒梗出来,大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你小子,大清早磨叽啥呢?跟你说多少回了,上班得提前,别老让人等你!
快走吧,再磨蹭真赶不上了!”
棒梗点点头,嘴里还嚼着馒头,含糊地应了声“得嘞何叔”,
赶紧跟上何雨柱的脚步往外走。
今年开春他就满十六了,早两年他妈就听了他干爹的话,
想让他进轧钢厂——那时候知青下乡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
胡同里好些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子都愁得睡不着,要是被划进下乡名单,
指不定得去多远的地方,想见家里人都难。
可他们贾家早有轧钢厂的名额,按规矩能顶班,所以棒梗一直不担心下乡的事儿。
去年他年纪不够,轧钢厂劳资科那边一直卡着,他妈跟他干爹都没咋急,
快退休的易中海跟何雨柱倒先急上了。
易中海揣着两斤刚攒的鸡蛋票,跑了三趟劳资科科长家,软磨硬泡的,
可科长就是不松口,说“等棒梗满十七了再说,规矩不能破”。
何雨柱也没闲着,托朋友、找熟人,忙前忙后的跑关系,可事儿就是没办成。
直到今年刚过完年,他妈才跟他说,让何雨柱带他一起去上班,
说他的工作干爹早就办好了。
那时候棒梗才知道,敢情他的工作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就等着今年他满十七岁正式上班,可实际上,他今年才刚满十六。
两人刚转过身要出院子,就见易中海站在东厢房的廊檐下。
老爷子穿着件深色的棉袄,领口围着条旧围巾,手里捧着个暖手壶,两只手捂着,
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背也有点驼了,原本挺直的腰杆像是被岁月压弯了,
看着老了不少。
他见何雨柱和棒梗看过来,缓缓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嘴角还带着点笑——他看着棒梗从小长大,如今孩子能进厂里上班,
也算替早走的贾东旭撑起了这个家,他这心里也踏实了。
“柱子,”易中海开口,声音比以前沙哑了些,还带着点咳嗽,
“把棒梗看好咯,别让他在厂里惹事,要是有人欺负他,你可得帮衬着点。”
何雨柱笑着应道:“您放心!有我在,谁敢欺负他?
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棒梗这孩子机灵,到了厂里肯定听话,错不了!”
棒梗也对着易中海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虽说没说话,
但眼神里满是感激——他知道易爷爷为他的工作费了不少心。
易中海的目光落在棒梗身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当年刚进厂的贾东旭,
又像是在看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过了会儿,他才摆了摆手:“快走吧,别耽误了上班,回见啊!”
“回见您呐!”何雨柱拉着棒梗,两人撒丫子往院外走,没一会儿就没影儿了。
俩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外挪,鞋底子碾过结冰的路面,
“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胡同里绕着圈儿,直往耳朵眼里钻。
棒梗缩着脖子,棉袄领子竖得老高,俩手揣在袖筒里,
可鼻尖还是冻得通红,跟挂了俩小樱桃似的。
不过他脚下却稳得很——打小跟干爹练的腿上功夫可不是白给的,
走这结冰路跟走平道似的,还不忘踮着脚往胡同口瞅,像是盼着能早点瞅见电车影。
何雨柱倒差点趔趄,手忙脚乱扶了把墙,掌心沾了层白霜。
棒梗瞅着他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何叔,您慢着点!这刚出胡同口,
往后还有三里多地呢!您可别摔着,不然我还得扶您,耽误了上班,师傅该骂我了!”
何雨柱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力道不轻不重:“麻利儿走!就你机灵,嘴跟抹了蜜似的!
再磨蹭赶不上电车,今儿个迟到了看你师傅怎么收拾你,到时候可别跟我哭丧!”
俩人从南锣鼓巷北口钻出来时,棒梗抬腕瞅了眼手表:五点四十分。
这块上海牌手表是他开始上班那天,干爹特意送给他的礼物,表盘擦得锃亮,
他平时宝贝得不行,生怕磕着碰着。
这一段从胡同里的家到北口,拢共半里地,平时走十分钟就到,
今儿雪厚,深一脚浅一脚的,多挪了五分钟。
沿着交道口东大街往东蹽,路边的铺子都关着门。
只有街角的早点摊冒着白花花的热气,香味儿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摊主是个豁牙的老爷子,嗓门亮得能穿透寒风,隔着老远就喊:“窝头!
热乎的玉米面窝头!两分钱一个!豆浆五分钱一碗嘞!刚磨的豆浆,稠得能插住筷子!”
棒梗是吃过早饭出门的,所以也就瞥了一眼,没停下脚步。
何雨柱咽了口唾沫,还舔了舔嘴唇:“等晚上下班我带你去吃卤煮,解解馋!”
棒梗赶紧点头:“得嘞您呐!那我可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