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埠贵刚要跟着点头附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边缘,
叹了口气:“说再多有啥用?人家于丽早就不一样了。自打在供销社谋了售货员的差事,
又分到了那小院子,搬出去后,这些年跟咱闫家就没咋来往。老大解成?说白了,
那就是寄居在人家院子里,仰仗着于丽过日子呢!她不想让孩子姓闫,谁能有啥辙?
难不成还能上门去抢孩子改姓?”
这话一出,杨瑞华也蔫了,咳嗽了两声,没再说话——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闫埠贵说的是实话。
于丽有工作、有房子,老大没正经差事,全靠于丽撑着家,在这事上,
他们老两口根本没话语权,再多的吐槽,也只能是白费口舌。
闫解娣看着爸妈耷拉下来的脸,也不敢再提于丽家的事,默默搓着手里的寒气,
手指绞着衣角,屋里的气氛一下冷到了底。
只有炉子里那两块蔫蔫的蜂窝煤,还在勉强烧着,偶尔发出点微弱的声响,
像是在陪着这家人,咽下这说不出口的憋屈。
对门刘家的笑声还在断断续续飘进来,闫家堂屋里却静得能听见杨瑞华的咳嗽声。
闫埠贵重新拿起算盘,却没再拨弄,只是盯着算珠发呆——
买电视的盘算、跟老大掰扯姓氏的想法,在现实面前,都成了没影的事儿。
夜色下的南锣鼓巷早没了白日里的喧嚣,青灰瓦檐下悬着的灯笼蒙着层薄霜,
昏黄光晕勉强穿透寒雾,在冻土上投下零碎光斑。
墙面上刷着的“抓革命促生产”红漆标语被冻得发乌,边角卷着皮,
旁边还贴着张泛白的“破四旧”宣传画,画里的红袖章小将举着铁锤,
在夜色里透着股凌厉劲儿。
胡同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春节期间严禁聚众赌博”的通知,
字迹被雪水浸得有些模糊。
偶有巡逻的红袖章走过,臂上的红绸子在冷风中晃荡,胶鞋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渐远后,
整条蜈蚣街便重归死寂,只剩风卷着残叶撞在斑驳院墙上的轻响,
间或传来远处工厂夜班收工的汽笛声,在空荡的胡同里打了个转儿就消散了。
深处胡同里的95号四合院拢在暗影里,垂花门的雕花早已被铲去大半,露着斑驳木痕。
后院西厢房的玻璃窗户透出微弱灯光,细碎的私语声顺着窗缝钻出来,
在寂静中更显孤寂。
窗纸上糊着的高丽纸被风掀得轻颤,将屋内晃动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那光来自房梁上悬着的灯泡,灯绳垂在八仙桌旁,开关处还缠着圈旧布条防触电。
屋内烧过的火炕暖烘烘的,糊着白纸的顶棚下,15瓦的灯泡拧得极暗,
昏淡的光刚好罩住大半个屋。
八仙桌桌角摆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身印着的“劳动最光荣”字样被磨得快要看不清,
墙角煤炉余烬还泛着微红,偶尔蹦出点火星子,与灯泡的冷光交织着。
刘清儒和娄晓娥窝在被窝里,被子边角掖得严严实实。
娄晓娥指尖无意识绞着被角,嘴唇抿得发紧,声音压得极低:
“前儿个我悄悄回了趟家,我妈说趁年根儿乱,想让我带着晓晓跟他们去港城。”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他们说许大茂没了,我一个‘资本家小姐’的底子,
万一哪天红卫兵又找上门……。”
前几年“破四旧”闹得最凶时,有人被剃了阴阳头、罚站街的记忆还刻在骨子里,
娄晓娥说着,身子不自觉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也带了颤。
刘清儒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娄晓娥稍定,他往她身边凑了凑,
目光扫过窗外,眉头皱了皱:“你在这院里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摘了帽子,
这会儿走不是自找嫌疑?您忘了前两年隔壁胡同里老王头家的,想撒丫子逃,
刚跑到天津就被截回来了?这年头往外跑,风险比守着家大多了,
姥姥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我爸妈说……”娄晓娥还想辩解,话没说完就被刘清儒打断。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有资本家的帽子,走不走的由着他们,甭提他们!”
刘清儒语气笃定,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信我,这阵风头看着紧,其实熬过去就好了。
有我在,院里院外都能照应,真出了事我也能挡着,板上钉钉的事儿!”
他想起未来的年月,话里添了些底气,“晓晓明年就要上学了,总不能让他跟着颠簸,
再说这一去,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回来,我可舍不得。”
娄晓娥沉默着,眼神飘向炕边的搪瓷缸,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心里也舍不得这份安宁。
火炕的暖意和身边人的安慰,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轻得像叹息:“那……都听你的,不走了。”
灯泡忽闪了一下,大概是胡同里电压不稳,昏淡的光重新落下来时,
娄晓娥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点松快的笑意。
刘清儒低头看了看她,伸手把被角又掖了掖,心里嘀咕:
“这娘们儿,总算踏实了,不然天天琢磨着跑,真够让人闹心的。”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的寒风裹着碎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刺得生疼。
四合院的灰瓦上凝着层白霜,垂花门的木柱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只有东厢房窗棂上糊着的旧报纸,被屋里透出来的暖意烘得微微发皱,
边角还卷着点毛边儿。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中院煤炉生火的声响,“哗啦”一声,黑黢黢的煤块落进余烬,
瞬间腾起股带着硫磺味的白烟,呛得人直缩脖子。
薛小凤端着个口沿磨得发亮的旧铝锅,踮着脚往铁炉子里添煤,
手腕子一扬一落,动作麻利得很。
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打了补丁,针脚缝得整整齐齐,
头发用根旧布条简单扎在脑后,碎发别在耳后,看着干净又爽利。
添完煤,她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转身往耳房走,抬手“啪啪”拍了拍窗户:
“棒梗!快起来!再磨蹭你何叔该等急了,一会儿赶不上头班电车,看你咋整!”
屋里很快传来棒梗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
“就起,就起,这不一听见您喊就醒了嘛。”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皮带扣“咔嗒”扣上的动静。
没一会儿,马上十七岁的棒梗就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眼角还挂着点困意,
个子蹿得老高,比他妈都高出小半头。
他穿着件合身的劳动布工装,那是今年新发的,料子厚实,
胸前还印着“劳动光荣”的红字,看着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