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射礼正式开始。
场中的卿士大夫们依次开弓搭箭,瞄准远处的熊侯。
箭发!
“嗖——”
一矢破空,正中“熊侯”之目——那靶上黑熊怒目张口,象征不服王化之夷狄,被一箭贯睛,全场肃然。
诸卿士轮番射毕,九矢九中,无一脱靶。
那“熊侯”双目已被贯穿,黑漆木靶上朱砂所绘的怒熊似在无声嘶吼,却已失其威。
此时,立于观射台侧的秋官府掌客,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上前。
老者向诸夷使团微微一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公请看,此非仅为射技之精,实乃心志之正。”
“弓不妄发,矢不虚指——此谓‘敬’。”
“心平体正,目注一的——此谓‘诚’。”
“九矢皆中,不骄不矜——此谓‘谦’。”
老者抬手指向场中肃立的卿士:“周人以射为教,非教其杀,而教其德。”
“能射者,未必能治国。”
“能治国者,必先能正其心、直其身、守其礼。”
他目光扫过徐、奄诸使,语气微沉却不失温厚:
“今日之礼,非为折辱远人,实为示天下以‘有序’——有序则安,无序则乱。”
偃林依礼起身,整衣冠,拱手向镐京方向:
“谨受教。”
其余诸夷使臣,无论是否情愿,也都依次起身向着镐京王城方向拱手行礼。
“谨受教。”
声音参差不齐,却无人敢公然缺席或反抗。
老者立于台前,坦然受礼,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行礼之人,仿佛要将他们的态度一一记下。
司仪缓步上前,开口道:“武王伐纣,牧野一役,非以兵多将广取胜,乃因纣王失德,周室有德,天命归之,民心向之。”
“故今日射礼,九矢九中,所彰者,非仅弓马之娴熟,更是周室卿士‘内志正、外体直’之德性,是‘发而不失正鹄’之‘中正’之道!”
“四方远人,今日观礼,当知周室以礼乐教化天下,以德政怀柔四海。”
“然德政需有武备相佐,仁义需有纲纪为凭。”
“望尔等修德归夏,弃蛮夷旧俗,遵王化新礼,则天必佑之,王必亲之。”
“若心怀异志,不尊王命,不守礼法”
司仪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诸方国使臣,尤其在徐、奄等席位上稍作停留。
“则熊侯在前,干戈在侧,天命昭昭,王师赫赫!”
此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观射台上,许多使臣脸色微变。
偃林适时起身,向场中与司仪方向拱手:“六国僻处东陲,素慕王化。”
“今日观礼,更知周室德威并重,天命所归。”
“偃林谨代表六国,谨受教诲,必当修德守礼,永为周室屏藩。”
周室抬举六国为诸夷之首,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作为一国国君,既然已经决定了倒向周室,那自然得做到尽善尽美。
偃林态度恭谨,言辞得体,算是代表“蛮夷”表了态。
其他一些较为顺从或弱小的方国使臣,也纷纷起身附和。
徐国仲孙敖、奄国公冶缺等人,面色更加难看,但在这种场合下,也只能勉强起身,含混地拱手,却说不出发自内心的恭顺话语。
大射礼在庄重而略带威慑的气氛中结束。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观摩即将完结,准备离席时,辟雍之外,陡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
“咚!咚!咚!咚!”
鼓声如同闷雷,一声紧似一声,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瞬间压过了寒风呼啸,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神。
观射台上的使臣们惊疑不定,纷纷向鼓声传来的方向——辟雍西侧的大校场望去。
只见校场之上,烟尘微起,旗帜如林。
一列列士卒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校场边缘迅速涌入场中,顷刻间便列成数个整齐划一、肃杀森严的巨大方阵!
这些士卒皆着犀皮札甲,手持青铜戈矛,盾牌绘饕餮,步伐整齐如一人。
战车百乘,驷马披甲,御者执辔(pèi),车左持戈,车右执弓,辚辚而进,声震四野。
鼓点骤然一变,变得更加急促激昂。
“杀!”
校场中,数千士卒齐声怒吼,声浪冲天,几乎要撕裂云层。
随着号令,方阵开始变化。
方阵行至中央,忽而变阵——前排蹲身举盾,后排挺矛如棘。
战车也开始动了起来。
先是缓行,随即加速,在校场上纵横驰骋,车轮滚滚,马蹄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车上的甲士模拟着冲锋陷阵,御者控马娴熟,车左张弓搭箭,车右挥舞长戈,配合无间,展现着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地面突击力量。
最后,步卒方阵与战车队列协同,模拟了一次小规模的“冲锋合击”。
步卒挺矛推进,战车侧翼包抄,喊杀声、马蹄声、车轮声、鼓声、金戈声交织在一起。
战车穿插其间,如鱼游渊,进退有序。
士卒演练击刺,动作迅疾如电,演练冲锋时,千人齐进,大地微颤,却仍无呐喊,唯余甲叶相碰的铿锵与马蹄踏地的轰鸣。
虽然只是演练,但那扑面而来的的战争压迫感与毁灭气息,让观射台上的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心中震撼莫名。
演练结束,校场上烟尘缓缓落下,士卒与战车重新列队,肃立无声,只有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杀伐之气,仿佛瞬间收敛,却更显沉凝可怕。
全场寂静。
连风都似凝滞。
徐国仲孙敖脸色铁青,诸夷使团神色各异。
李枕凝视那支沉默如山的军队,心中凛然。
不愧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西六师,都不用懂军事。
只看这些士卒的配合默契度,还有士卒们那种仿佛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漠视生命的眼神,就知道这绝对是一支百战之师。
经历过无数次大小战争洗礼的精锐之师,从眼神还有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是看得出来的。
鼓声余震未息,校场上烟尘渐落,士卒肃立如林,连战马都静默垂首,唯有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观射台上,诸夷使臣犹自心神未定,或低语,或强作镇定,神态各异。
就在此时,那位秋官府掌客缓步踱至李枕身侧。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衣着素朴却一丝不苟,腰间佩玉无华,显是中士之阶,非显贵,却自有礼官的沉静气度。
掌客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温和而深邃,并无咄咄逼人之气。
他微微一笑,率先拱手一礼,姿态平和:
“这位,想必便是六国桐安邑尹,李枕李邑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