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之中,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夹枪带棒之声不绝于耳。
六国使团中,众人的脸色尽皆沉了下来。
素来沉稳的杜谦,也忍不住侧目瞪向徐、奄等国使臣,胸腔中怒火翻涌。
偃林立于人前,神色如古潭无波,只是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姜吉立于庭中高阶,目光淡淡扫过偃林,见六国使团已陷入难堪境地,却并未开口。
六国既受周室抬举,自然需要经得住这般的诘难。
更何况,若是现在就站出来为六国解围,六国制人也只会觉的理所当然。
待其几近失仪、颜面将坠之际再出手,方显周室之恩重如山。
杜谦气得脸色发白,胸膛起伏,忍不住就要上前辩驳。
然而,他脚步刚动,身旁的偃林君却轻轻抬手,将他拦了下来。
杜谦转头望去,只见偃林缓缓摇头,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今我弱而彼强,争口舌之胜,徒招祸耳。”
杜谦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悲愤,但终究明白国君的考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怒火,恨恨地暗中一甩袖袍,退回了原位。
此时,李枕忽然开口道:“君上所言,诚为持重。”
“然小辱不较,则大侮必加,微隙不争,则藩篱自溃。”
“徐、奄诸国今日所讥,非止于六国一人之荣辱,实欲试周室之深浅,测我邦之刚柔。”
“若我默然受之,彼必谓我畏威无骨,可欺易制。”
“周室亦或视我为唯知叩首之犬,而非可托屏藩之邦。”
“今周室以君上亲至为由,列六国为夷方之首,意在明示天下:顺礼者尊,怠礼者卑。”
“因此,我六国眼下非但不能退,反当挺身承之。”
“若任其以‘强邦大邑’压‘一介之诚’,则礼崩于庭,义废于朝——”
“周室失其纲,六国丧其节,而徐奄之流,反得挟强凌弱之名,行慢上无礼之实。”
“此非忍辱负重,实乃助纣为虐。”
“君上当知,忍而不发,或失天下之望,发而有度,反彰君子之刚的道理。”
偃林眸光微动,凝视了李枕片刻:“先生所言,亦有道理……不知先生打算怎么做。”
李枕微微一笑,拱手:“君上勿忧,交予臣便是。”
说罢,他整了整衣襟,缓步从六国使团队列中走出。
李枕的步伐不疾不徐,神情平静,径直来到庭院中央,先向阶上的司仪姜吉遥遥一揖,以示对礼官和场合的尊重,然后才转向徐国大夫仲孙敖等人所在的方向。
庭院中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这个突然走出的,看似年轻的六国臣子身上。
连一直静观其变、准备适时‘施恩’的姜吉,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李枕站定,立于庭中空地,不卑不亢,向四方一揖。
“诸公高论,李某敬闻,然有数事,不敢不辨。”
他先向仲孙敖拱手,声音清朗:“徐国使者方才提及涂山之会,执玉帛者万国,问六国先祖曾执玉帛否。”
“敢问,禹王之时,徐、蒲姑、奄,又在何处?”
“彼时淮夷尚处草昧,结绳记事,未通礼乐。”
“六国先祖皋陶,乃舜之士师,佐禹平水土,位列四岳,实为华夏之旧臣。”
“今反以万国来朝之典,诘问华夏苗裔,岂非数典而忘祖乎?”
“徐国使者以‘先祖是否执帛’质问我君,恕在下直言,此问恐失之偏颇。”
“难道今日周室大朝,序位高低,竟要稽考千年前,先祖是否曾列于涂山万国之中吗?”
“若依此理,敢问徐国先祖,在涂山之会时,位列第几?所执又是何帛?”
不等仲孙敖回应,李枕又转向公冶缺,从容道:“奄国使者言,古之朝觐,大国执牛耳,小国奉壶浆,此言差矣。”
“周室之所以贵六国者,非是六地广兵多,而是因为六国弱而知顺,小而守礼——”
“此乃王道所尚,而非霸道所求。”
“若单以甲兵论尊卑,则桀纣拥师百万,何以亡?周室甲士三千,何以兴?”
李枕的目光再次转向而申:“蒲姑使者叹六国无牧野之功,然《牧誓》明载:‘逖(ti)矣西土之人!”
“六国地处东南,距朝歌千里,武王未召,何敢擅动?”
他故意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徐、奄、蒲姑等国使臣,语气略带几分意味深长:“彼时天下纷纭,各为其主。”
“殷商虽失德,然终究曾是天下共主。”
“当时未举兵助周者,岂独我六国?”
“此中缘由,错综复杂,或为道义所拘,或为形势所迫,又岂是一句‘未见其旗’、‘未闻其鼓’所能概括?”
“周天子圣明,武王、周公仁厚,既已承天景命,怀柔四海,想来也不会以昨日各为其主之事,苛责今日倾心归附之邦。”
“否则,何以彰显新朝气度,怀远人以德?”
最后,李枕看向林方使者:“至于林使所言‘赎罪’之语——”
“六国事商,乃奉昔日天下共主商王之命,归周,亦顺天命之变。”
“昔微子去殷,周室嘉其知命而存其祀,箕子归周,武王师之以道。”
“岂因曾仕前朝,便永为罪人?”
“若依此论,则徐、奄、蒲姑,皆殷之爪牙,牧野既捷,犹拒王使,镐京已定,尚吝一贡。”
“其罪,岂不百倍于六国?”
“今反以‘赎罪’讥人,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不亦悖乎?”
话音落下,庭院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徐国仲孙敖脸色煞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李枕句句引经据典,字字扣住史实与礼义,更将徐奄昔日抗周之事点破,直戳痛处。
奄国公冶缺张了张口,终究闭嘴。
蒲姑而申低头抚须,掩饰尴尬。
林方使者更是面红耳赤,退入人群。
姜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仍不动声色。
片刻之后,人群中终于响起窃窃私语。
“此人自称姓李莫非他便是那位桐安邑尹,李枕?”
“除了他,还能有谁?”
“听闻此人精通观象之道,勘定四时二十四节气,让农耕有据可依,方才他引经据典,条理清晰,见识卓绝,倒与传闻中相符。”
“听说李枕仅凭一邑之地,便能让桐安大治,引得周边邦国纷纷效仿其法,今日一见,其口舌之利,不输其治政之才”
议论声渐渐扩散开来,虽仍克制,却让原本紧绷的氛围缓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