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微微颔首。
历史上,徐、奄、蒲姑、熊盈诸部,正是三监之乱中响应武庚、联合东夷反周的核心力量。
如今其国君不至,仅遣低阶贵族携薄礼应付,多半有试探的意思。
杜谦最后叹道:“武王伐纣,一戎衣而有天下,其势如雷霆。”
“然治国安邦,尤其是绥靖四方,需刚柔并济,恩威并施,非一朝一夕之功。”
“观今日蛮夷馆中气象,周室之‘威’或尚有不足,其‘恩’亦未能泽被远人。”
“此番大朝正,与其说是彰显王化,不如说是一场对我等这些方国忠诚的一种试探,只是这结果吗恐怕对周室来说,有些不尽人意。”
李枕沉吟不语,没有接杜谦这话。
三监之乱虽说还没有爆发,可已经跟摆在明面上没什么区别了。
他不认为周公旦对三监和那些方国之间的盟誓一无所知。
他也不认为周公在三监和一众方国反心已现的情况下,举行这次大朝正,只是对这些方国的一种试探。
或许是因为周礼,毕竟这次的大朝正,是周朝建立的第一个大朝正。
第一个大朝正若是就因为四方方国反心已现,就取消了,那日后还怎么推行周礼。
又或许是想要在这些方国叛乱之前,通过大朝正来展示一下周室的武力,在三监之乱彻底爆发前,震慑一下这些方国,好达到某些政治目的。
毕竟主要以政治为主的正月大朝正,本来就有阅兵环节。
当然,也有可能还有其他什么目的。
比如借这些方国不尊王化为由,提前出兵讨伐这些方国,为将来推行周礼树立威望等等。
在如今这个敏感的时期举行大朝正,只是试探一下方国对周室的忠诚,未免太小看周公了。
正当李枕思绪翻涌之际,忽闻庭外传来了一声唱喏:
“秋官司仪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玄端深衣、腰佩白玉组绶的官员缓步登阶。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峻,手持一卷竹简,身后随两名执笏史官。
他立定于庭中高处,先整衣冠,再向镐京方向遥遥一揖,而后转身,朗声自陈:
“某,秋官府司仪,姜吉,奉宗伯之命,掌诸夷朝觐位次与礼仪教习。”
“今日集诸君于此,非为私议,乃奉王命,依《周礼》三则,初排朝觐之序。”
“朝觐之序——一视亲疏,二视贡赋,三视从王征伐之功。”
话音未落,蒲姑的使臣便冷笑一声,朗声道:“昔者成汤受命,四海归心,朝觐之礼唯论诚心,不问亲疏。”
“今周室初立,便以亲疏定序,是以私意凌驾天下公心乎?”
此人身着暗纹锦袍,虽非国君仪仗,却也气度不凡,言语间引经据典,直指周室位次规则的“不公”。
蒲姑使臣话音刚落,徐国派来的贵族便附和道:“蒲姑使臣所言极是。”
“武王伐纣,号称吊民伐罪,今却以贡赋厚薄、从征与否定尊卑,莫非是嫌我等方国贡赋微薄,未敢轻附征伐耶?”
这话更是阴阳怪气,明着是质疑规则,实则暗讽周室借位次胁迫方国纳贡从征。
熊盈部的使臣亦摇头轻叹:“我等奉周天子为天共主,周天子便当一视同仁,何分亲疏厚薄?”
“今这般排序,怕是难安远人之心啊。”
一时间,庭院内附和之声渐起,多是徐、奄、蒲姑、熊盈诸部的随行人员。
他们神色间尽是讥讽与不屑,眼神扫过姜吉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杜谦低声对李枕道:“这些人是料定周室不敢在大朝正期间,当着这么多方国使团的面把他们怎么样,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
李枕微微点头,目光却锁定在姜吉身上。
他好奇这位周室司仪会如何应对。
若是气急败坏地斥责,反倒落了下乘。
若是退缩避让,又会折了周室的威严。
可出乎众人意料,姜吉脸上毫无愠色,既没有被羞辱的窘迫,也没有怒火中烧的急躁。
他待诸人议论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源自礼制的威严:
“诸君既引古礼,某当为诸君正本清源。”
他先向东方虚拱,示敬商先王:
“昔成汤革夏,承天景命,《汤诰》有云:‘各守尔典,以承天休’。”
“其‘诚心’二字,实载于诸侯奉典守度、敬顺天命之中——此即亲疏之本也。”
“诸位使臣所言,看似合于古训,实则未明《周礼》本义。”
“周室定朝觐之序,亲疏者,辨宗族之序也。”
“贡赋者,验臣服之诚也。”
“从征者,明拱卫之心也。”
“此非私意,乃天下秩序之根基。”
姜吉竹简轻叩掌心,目光徐徐扫过蒲姑使臣:“昔成汤之时,诸侯归心,故礼简而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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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周室初定四海,尚有未服之邦、未靖之地,若不辨亲疏、不验诚心,何以维系天下安宁。”
“诸位既为邦国使臣,当知‘礼有等差,序有先后’乃邦国交往之常道。”
姜吉转向徐国贵族:“徐国使臣若疑贡赋之义,可观《尚书·禹贡》九州列服:百里纳总,二百里纳铚(zhi),三百里纳秸服。”
“此非厚薄之判,乃量力尽责之礼。”
“昔徐先祖佐禹治水,岂不知‘任土作贡’乃共主恤远、远人归心之大道?”
姜吉转头望向熊盈使臣:“熊盈部使臣言,一视同仁。”
“若但论‘诚心’,则桀纣亦可自谓诚矣!”
“若但言‘一视同仁’,则逆顺无别,忠奸同列,礼崩乐坏,何以治天下?”
众人闻言,一时默然。
姜吉不疾不徐:“今日之序,非为羞辱远人,实为示天下以轨度。”
“周室初立,百废待兴,正欲以礼代兵,以序代乱。”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水,却含威仪:
“然若以‘诚心’为名,拒礼而争位。”
“以‘公心’为辞,废序而求先。”
“此非敬天子,实乃轻礼法。”
“礼法既轻,则盟誓何凭?朝觐何义?”
话音落下,庭中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