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土路,渐渐驶出镐京王城的城门。
暮色四合,寒风愈发凛冽。
远处专门接待四方使团的馆舍区域,稀疏的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远远望去,便见馆舍大门外的避风处,一个穿着单薄粗麻短褐,缩着脖子的年轻人。
他双手拢在袖中,双脚不住地在地上跺着取暖,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当李枕的两辆马车缓缓驶近时,那年轻人眼中瞬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连忙搓了搓冻僵的手,快步迎了上来,口中高声喊着:
“贵人!贵人!您可回来了!”
桑仲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他:“何事喧哗?”
护卫在马车旁边的两名甲士也猛然拔出了腰间的青铜剑,围了上来。
年轻人脚步一顿,吓得脸色发白,赶忙解释:“护护卫大人,是我,我啊,市场里卖你们衣服的那个”
待看清年轻人的面容,桑仲眉头一皱,转头走到李枕的马车旁,低声汇报:
“大人,是先前在市肆中卖给您冕服的那个年轻人。”
车厢内,李枕的头依旧枕在媿嫄温软的大腿上,似乎已经半睡半醒。
听到桑仲禀报,他眼睛都没睁开,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淡淡吩道:“把钱给他。”
“诺。”桑仲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前辕。
马车前辕放着一个厚重的木箱,里面装着的正是从周室官府预支来的赏赐铜钱。
桑仲打开木箱,从中点出一串串用麻绳串好的五千枚铜钱,递到年轻人的面前。
“拿着。”桑仲语气平淡。
五千枚铜钱沉甸甸的,年轻人双手接过,只觉手臂一沉,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着马车的方向连连躬身行礼: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赏赐”
桑仲不再理他,示意车队继续前行。
两辆马车径直驶入馆舍,穿过门道,来到前院开阔的庭院中。
李枕这才缓缓睁眼,在媿嫄搀扶下起身掀帘下车。
冬夜的寒气让他打了个激灵,酒意也散去不少。
媿嫄紧随其后下车,身上裹着锦缎大氅,玄色大氅衬得她身姿雍容。
紧接着,后车帘掀开,怀媿率先跃下,七名舞姬鱼贯而出。
她们身披锦氅,难掩异域风韵与修长体态,立在庭院中,或娇媚或青涩,身姿各异,格外惹眼。
九女簇拥一人,暮色中如众星拱月。
不远处,另一间房舍的门廊下,偃宗恰好撞见这一幕。
看着李枕带回九名明显带有异域风情、姿容出众的女子,偃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荒唐!简直荒唐!”
偃宗冷哼一声,袖袍一拂,转身大步向国君所居正院而去。
正院堂屋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严寒。
国君偃林端坐在几案后,借着明亮的灯火,仔细阅读着李枕新近编撰的《农政》篇。
年近四旬的他面容清癯,神情专注,不时微微颔首,显然对其中内容颇为赞赏。
听到屋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偃林抬头望去,只见偃宗面色铁青闯入,不由微微一怔:
“宗叔来了,何事如此匆忙。”
偃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示意:“坐,坐下慢慢说。”
偃宗没有坐,他对着偃林拱手一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君上!李枕回来了,你可知臣看到了什么?”
“哦?先生回来了?”偃林不以为意,笑着放下竹简。
“先生说他今日要去市肆转转,想来是有所收获。”
“收获?”偃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他的‘收获’可大了,他竟堂而皇之的携九名异族女子入馆。”
他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激烈:“君上!此为何时?此地为何处?”
“我等代表六国,前来镐京朝见周天子,行宾贡大礼!一举一动,皆关乎我六国体面与君上威仪。”
“那李枕,身为我六国邑尹,深受君上信重,本该恪尽职守,辅佐君上,明察周室动向,学习礼乐典章,以备不时之需!”
偃宗越说越气,手指都有些发抖:“可他呢?”
“朝贡期间,天子脚下,不思谨言慎行,为君上分忧,反倒流连市井,沉醉于女色温柔之乡,置正事于不顾!”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周室如何看我六国?其他方国使者又将如何议论?岂不是要笑我六国无人,使臣荒唐,君上驭下无方吗?”
偃林静静听完,面上笑意未减:“我当是何事,无非是买回了些的舞姬侍妾罢了。”
“先生正值壮年,血气方刚,且才华横溢,有些风流雅好,亦是人之常情。”
“只要不耽误正事,不损及邦国大体,些许小节,何须苛责。”
“更何况,先生于我六国,有再造之功。”
“四时节气定农时,轮作之法增岁入,铜钱之制通商贸,桐安邑如今富庶繁华,皆赖其力。”
偃林拿起案上的《农政》竹简,对偃宗晃了晃:“乃至编撰此传世之书,皆是实实在在的大功。”
“宗叔当知,瑕不掩瑜,用人当观其大节的道理。”
偃宗闻言,心中更急,知道偃林有意偏袒李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换上一副“忧国”的姿态,言辞激烈:
“君上!臣非不知李枕有才,亦非不通人情!然则,此一时,彼一时!”
“昔日在我六国,他李邑尹是能臣,些许风流,无伤大雅。”
“可如今,此地是镐京,是天下礼乐之中枢,万邦瞩目之所在!”
“周室以礼立国,最重‘名分’与‘体统’。”
“李枕代表的是我六国,是君上您的脸面!”
偃宗的声音越发激昂:“君上试想,若周室贵人、他国使臣,见我国使团中,竟有邑尹携众多异族女子招摇出入,他们会作何想?”
“他们会赞李枕‘风流名士’吗?”
“不!他们只会嗤笑我六国‘蛮夷之性未改’、‘使臣不知礼数’、乃至‘君上用人失察,纵容下属败坏朝纲’!”
偃宗痛心疾首道:“此非小节,实乃关乎国格与君上声望之大节!”
“李枕此举,名为自娱,实则是以一己之私欲,陷君上与邦国于非议!”
“其行或许无心,其害已然铸成!”
“若不及早制止,严加管束,恐日后在镐京闹出更大笑话,甚至触犯周礼,届时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