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将荒野染成一片赭红。
远处山峦如伏兽,林间偶有鸱鸮夜啼,枯苇摇曳,野狐窜影。
车队在一片背风的高地停下,不远处是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水质尚算清澈。
狄风指挥甲士布下简易的环形车阵,将牛车、牲口和重要物资护在中央。
五十名甲士一半散播出去,警戒外围,一半开始协助役奴搭建帐篷、挖掘灶坑。
役奴们开始忙碌起来。
炊奴熟练地搬下陶釜石灶,从粮车上取粟米、干肉,开始生火煮食。
杂役奴则分头行动,有的去溪边汲水、饮牛、刷洗牺牲。
有的在营地周围挖掘简易的排水沟和厕坑,有的负责收集干柴,准备点燃夜间的篝火。
负责守卫的甲士们则按照狄风的吩咐,在营地四周布下哨位,点燃三堆熊熊篝火。
火光跳跃,将营地周围照得一片通明,既为驱散寒意,也为防潜藏的野兽。
营地中央立起一个主帐,以青麻为帷,内铺兽皮。
李枕掀开车帘走下马车,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朝着营地中央的主帐走去。
此时,偃林正坐在营帐前的篝火旁,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米酒,杜谦与偃宗分坐两侧,三人正在闲聊着。
“君上,杜史令,偃族尹。”李枕笑着走上前,拱手行礼。
偃林抬眸看来,摆了摆手,笑道:“先生来了,快坐,一路颠簸,辛苦了。”
杜谦也笑着颔首示意,唯有偃宗只是抬了抬眼皮,瞥了李枕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投向篝火,神色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
李枕也不在意,顺势在旁边的空石墩上坐下。
一旁的侍女连忙递上一碗温热的米酒,李枕接过,抿了一口,暖意瞬间驱散了旅途的寒意。
放下酒碗,李枕看向偃林,好奇地问道:“君上,我们此番前往镐京,为何不沿淮水西行,再入颍水北上,水路应当比陆路更为快捷,也能少受些颠簸之苦。”
在他看来,从六国前往镐京,在这个交通不便的蛮荒时期,走水路显然要更快一些。
沿淮水西行,入颍水,穿河洛平原,越崤函古道,进关中平原的水陆联运线。
这么走,必然是要比现在这么个走法更快捷的。
李枕话音刚落,偃宗便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斜睨李枕一眼,眼中满是轻蔑,连嘴都懒得张。
杜谦见状,忙笑着解围:“先生有所不知,此季沿淮水、颍水而行,风险极大。”
“冬月水寒,更有酷烈寒潮,自北而下,横扫河淮,能在数日内令水面封冻,或卷起滔天恶浪。
“淮水、颍水流域常河水骤涨,水流湍急,更有冰棱漂浮,船只极易被撞毁。”
“再者,此季水势多变,常有漩涡暗礁,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船工,也不敢轻易行船。”
“因此才有‘冬勿行淮颍,春始通舟楫’的说法。”
“咱们走陆路虽慢,却胜在安稳,这是很多前人用性命换来的教训。”
李枕闻言,这才恍然。
这个时代的水文气候与后世相差极大,冬季的河淮并非安全航道。
商末周初的黄河、淮水流域,冬季并非枯水期,反而多凌汛、寒潮引发的急流,是水路行程的最大威胁。
李枕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杜史令解惑。”
杜谦笑着摆摆手:“先生客气了,你并非淮泗之人,不知此间险恶也是常理。”
几人正说话间,忽听外围哨声急响——三短一长!
紧接着,便是狄风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敌袭!结阵!!”
四人齐齐起身。
营地瞬间从有序的忙碌转入紧绷的临战状态!
只见不远处的密林边缘与荒草丛中,影影绰绰冒出上百道人影,呼喝着朝营地扑来。
他们衣衫褴褛,大多面黄肌瘦,但眼中闪烁着凶光。
冲在最前面的,是约莫十几名手持青铜戈、矛、短剑的汉子,虽然甲胄不全,但动作明显带着行伍痕迹,杀气凛然。
他们身后,则是百多名手持简陋武器的青壮甚至半大少年、老者,武器五花八门。
有削尖的木棍,有绑着石片的木棒,还有举着石斧的。
“是盗匪!”
狄风的声音沉稳急促:“甲士听令!结鱼丽之阵,守住营地!”
营地中的甲士们早已戒备多时,闻声立刻抽出腰间的青铜刀,举起手中的木盾,迅速结成阵列。
李枕举目望去,只见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面色黝黑,满脸虬髯,手中握着一把青铜剑。
“盗匪?”
粗略估算一下,这些盗匪至少也有两百左右。
他对这个时代的盗匪并不陌生。
商末周初,天下未稳,黄河、淮水流域的盗匪多为亡国武士、流民组成,专劫方国朝贡队伍。
这些人,大概类似于他收留的那些杞国遗民。
那些杞国遗民流落到他的领地,并没有作乱,自然也就不算盗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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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并不是所有这类型的族群,都能老老实实的在其他领地内生活。
不少这类型的族群,靠劫掠方国送给周天子的贡品为生。
那伙盗匪呼喝着,迅速从三面包抄过来,虽然队形松散,但凭借人数优势,倒也将营地隐隐围住。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持青铜器的汉子停在车阵外约五十步处,后面持简陋武器的流民则稀稀拉拉地站了一片,目光大多贪婪地盯着车队中的牺牲和满载的粮车。
领头的虬髯大汉越众而出,手中青铜剑斜指地面,声如洪钟,带着一股草莽的狠厉:
“我等乃无主之民,只为求活,你们只要交出贡品、粮食、牲口,便可饶尔等性命。”
“如若不然”
他手中青铜剑一扬,身后流民们发出一阵鼓噪,挥舞着手中的简陋武器,声势倒也不小。
李枕听到这话,不禁笑了。
这汉子倒是还有些脑子,没有直接就傻了吧唧的无脑上来冲杀。
这群盗匪虽然人多,可这两百来人,大多都是乌合之众。
自己这边虽然人少,可那五十个甲士,都是正儿八经的精锐。
真要是打起来,哪怕他们能拿得下自己这些人,也必然会付出不小的伤亡。
像这种族群,怕是眼前这两百来人,是把整个族群能拉出来的男丁,都拉来了。
一旦死伤过重,他们剩下的那些族人,在这个蛮荒时代的荒野之中,还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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