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全是杂音,电流声滋滋啦啦的,还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
但即便如此,也能听出对面那人声音里的歇斯底里。
“姜晓荷!我是顾明轩!你说!这台风是不是你搞的鬼?!”
顾明轩的声音都劈了叉,透着股子绝望的疯狂。
姜晓荷没忍住,轻笑出声。
“顾少爷,您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她靠在柜台上,手指缠绕着电话线,语气慵懒。
“我就是个开小卖部的,哪有本事管老天爷的事儿?您要是觉得我有这能耐,不如给我磕个头,我也许能帮您求求雨神?”
“你——你少在这儿装蒜!”顾明轩在电话那头咆哮。
“南边的发货商联系不上了!电报也没人回!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吞了我的定金?!”
“顾少,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姜晓荷的声音冷了下来,“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呢。”
“再说了,这台风过境,通讯中断那是常事。您这么大个老板,这点定力都没有?还是说……”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字字诛心。
“……顾家现在的家底太薄,经不起这一丁点的风吹草动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跟破风箱在拉扯似的。
过了好几秒,顾明轩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姜晓荷,你别得意。要是这批货出了问题……我弄死你!”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姜晓荷看着手里的忙音听筒,嗤笑一声,随手挂了回去。
弄死我?
上辈子这么说的人多了去了,最后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她转过身,对上三双注视着她的眼睛。
“顾明轩急了。”姜晓荷摊了摊手,重新坐回陆铮身边。
“看来南边的台风比预报的还要大,通讯已经断了。”
“他越急,死得越快。”陆铮给她夹了一块最好的羊蝎子肉,放在她碗里。
“吃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对于陆铮来说,顾明轩这种跳梁小丑,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他现在关心的,是这雨什么时候停,媳妇今晚会不会着凉。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舒坦。
直到深夜,外面的雨势才稍微小了一些,但风依旧很大。
徐强和陆诚在后院的东厢房睡下了。
姜晓荷洗漱完,钻进了被窝。
这年代的被子都是新棉花弹的,沉甸甸的压在身上,特别踏实。
陆铮还没睡,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把总是随身携带的匕首,正在慢慢地擦拭。
雪亮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还不睡?”姜晓荷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头发有些乱,看着毛茸茸的。
陆铮收刀入鞘,动作利落。他关了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台灯,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一进来,姜晓荷就自动滚进了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
他身上火气旺,是个大火炉,贴着特别暖和。
“在想事情。”陆铮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
“想顾家?”
“不是。”陆铮顿了顿,“在想那个‘老鬼’。”
姜晓荷身体僵了一瞬。
老鬼,那个差点要了他们命的特务头子,虽然在北海公园被烧伤了,但一直没找到尸体。
这个人宛若一条毒蛇,随时可能从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咬人一口。
“顾家这次狗急跳墙,背后肯定有他的影子。”陆铮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透着安抚的意味。
“那笔定金,顾长海一个人凑不齐,老鬼肯定出了血。”
“那正好。”姜晓荷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一锅端了。吃了我的,都得给我吐出来。”
陆铮看着她这副护食的小模样,心念微动。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晓荷。”
“嗯?”
“咱们生个孩子吧。”
姜晓荷愣住了。
结婚这么久,虽然两人感情好,但因为各种事情一直没提上日程。
而且陆铮一直顾忌她的身体和年纪,在这事儿上总是做足了措施。
“怎么突然……想这个?”她有些脸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陆铮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沙哑:“这世道不太平。我想让你有个念想,也想让自己……有个牵挂。”
他是刀尖上舔血的人,以前无牵无挂,命都不当回事。
可现在有了她,他开始怕了。
怕自己哪天真的回不来,留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受欺负。
“说什么傻话呢。”姜晓荷伸手捂住他的嘴,心里有些发酸。
“你要是敢回不来,我就带着你的钱,改嫁给小白脸,让你在地下气得掀棺材板!”
陆铮眸色一深,一口咬住她的指尖,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剩下的话,都被吞没在唇齿之间。
窗外的风雨依旧在肆虐,拍打着窗棂。
而屋内的温度,却在一寸寸攀升。
第二天一早,风停雨歇。
京城像是被洗过了一遍,天空蓝得透亮。
姜晓荷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陆铮的气息。
“谁啊?”她揉着眼睛,披了件衣服往外走。
刚打开店门,就看见徐强一脸兴奋地站在门口,手里挥舞着一张湿漉漉的晨报。
“嫂子!嫂子你快看!”
徐强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顾家……顾家出大事了!”
姜晓荷心头一跳,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几个黑体大字触目惊心——
《京棉三厂突发严重火灾,数万吨原料付之一炬!
而在报纸的右下角,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小道消息:
《沿海台风登陆,数艘货轮触礁沉没,货物损失惨重。
姜晓荷看着那行字,冷冷一笑。
火灾?
呵。
那是顾长海为了骗取保险金,自己放的一把火吧?
这老狐狸,真是被逼到绝路了。
“走。”姜晓荷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目光冷厉。
“去顾家,咱们去给顾老爷子……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