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得有些邪乎。
起初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点,敲在玻璃窗上跟撒豆子似的。
不到半个钟头,天漏了个大窟窿,那水不是在下,是往下泼。
风也跟着凑热闹,呜呜咽咽地在胡同口打转,吹得那些挂在外面的招牌哐当乱响。
街上的人早就跑没了影,原本还要排队进“陆氏百货”抢购的人群,被这大雨一浇,也都散了个干净。
“这鬼天气,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徐强费力地把最后一块门板给拼上,又搬了把椅子死死抵住门。
外头的风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浑身湿漉漉的,成了只落汤鸡。
“行了,别抱怨了。”姜晓荷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顺手丢给徐强。
“没看这天色吗?这是台风尾巴扫过来了。今儿没生意正好,咱们也歇歇。”
店里点着两盏大度数的白炽灯,把一楼照得亮堂堂的。
外头是黑沉沉的雨夜,狂风暴雨恨不得把这四九城给淹了。
屋里却是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股让人走不动道的香味儿。
那是姜晓荷下午刚炖上的羊蝎子。
一大锅红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切成大块的羊脊骨在汤里翻滚,红枣、枸杞、当归,还有她特制的香料包,那股子肉香混合着药膳味,简直是往人天灵盖里钻。
“二哥,别算了。”姜晓荷走到陆诚身边,伸手把他的算盘给按住了。
“这雷打得震天响,你也不怕把算盘珠子给震碎了。先吃饭。”
陆诚推了推眼镜,看着外头浓重的夜色,似笑非笑:“弟妹,你听这雷声,是不是顾长海那老东西在拍桌子?”
“他拍不拍桌子我不知道,但我笃定,他今晚肯定睡不着。”
姜晓荷转身,把墙角的煤炉子火门捅开,火苗呼地一下窜上来,舔着砂锅底。
“徐强,去把我柜子里那瓶茅台拿来。今儿高兴,让二哥也喝两盅。”
“得令!”徐强一听有酒,立马来了精神,也不觉得冷了,屁颠屁颠地往后跑。
陆铮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那是姜晓荷特意让人从南方运回来的,软乎,坐着舒服。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晚报,但眼神却没落在字上,而是一直盯着忙前忙后的姜晓荷。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在昏黄的灯光下,她整个人都好似镀了一层柔光,看得陆铮心里头发软,又有些发热。
“过来。”
陆铮放下报纸,朝她招了招手。
姜晓荷正拿勺子尝汤的咸淡,闻言端着个小碗走了过去,顺势往他腿上一坐。
这动作她做得无比自然,一点没顾忌旁边还有陆诚和徐强。
反正门关了,自家人,也没什么好害臊的。
“尝尝,淡不淡?”她把勺子递到陆铮嘴边。
陆铮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眉头舒展:“正好。”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最后停在她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站一天了,腿酸不酸?”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独特的磁性,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听得人耳朵都要怀孕。
姜晓荷舒服地哼了一声,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酸啊,可是数钱数得开心,就不觉得酸了。”
“财迷。”陆铮低笑一声,手指上的力道却没停。
他是练家子,又懂穴位,那手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每一下都按在酸痛的点上,又酸又爽,姜晓荷忍不住眯起了眼,如同吃饱了的猫。
这时候,徐强抱着酒瓶子跑了回来,一看这架势,立马在那儿咋咋呼呼:
“哎呦喂!我的亲哥亲嫂子哎!这一屋子光棍呢,您二位能不能收敛点?这狗粮我都吃撑了,还怎么吃肉啊?”
陆诚也笑着摇摇头,转动着轮椅过来:“老三,你这就不厚道了。欺负二哥腿脚不好是吧?”
陆铮面不改色,大手依旧稳稳地放在姜晓荷腿上,眼皮都不抬一下:“羡慕?羡慕自个儿找去。”
“我要是能找到弟妹这样既能赚钱又能做饭,还能把顾家玩得团团转的媳妇,我这腿断了也值了。”陆诚打趣道。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砂锅里的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浓稠红亮。姜晓荷从陆铮腿上跳下来,招呼大家落座。
热气腾腾的羊蝎子,配上吸满了汤汁的冻豆腐、大白菜,再来一口醇厚的茅台酒。
这一口下去,从喉咙眼一直暖到脚后跟。
外面的风雨声都被这热气给隔绝了。
“嫂子,你说顾家那个棉花……”徐强啃着一块骨头,嘴边全是油,“这台风真能把船给拦住?”
姜晓荷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陆铮碗里,慢条斯理地说:“第九号台风,中心风力十二级。除非顾家的船是潜水艇,否则,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出海。”
“那要是他们走陆运呢?”徐强有些担心。
“陆运?”陆诚冷笑一声,抿了一口酒,脸上泛起红晕,“南边发大水,铁路都断成了两截。他想走陆运?除非让顾明轩那小子背着五百吨棉花爬过来。”
“噗——”徐强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姜晓荷也笑了,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陆铮的杯子。
“而且,我赌顾长海不敢动。”
她眼底精光一闪,“他把全部身家都压在这批货上,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怕出事。哪怕晚到一个月,他也不敢冒风险。”
“可是……”姜晓荷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变得残忍,“咱们的合同上,写的可是‘如期交付’。晚一天,那就是违约。”
“违约金是双倍。”陆铮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双倍定金,也就是两千四百万。”陆诚把酒杯重重一放,眼里透着狂热,“顾家把裤衩子当了也赔不起!”
这就是个死局。
从顾明轩签下那份意向书开始,顾家的脖子就已经套在了绞刑架上。
而那场台风,不过是踢翻凳子的最后一脚。
正吃得热火朝天,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柜台后面响了起来。
在这个雷雨夜,那铃声尖锐刺耳,好似什么东西临死前的哀鸣。
四个人同时停下了筷子。
徐强想起身去接,陆铮却抬手按住了他。
“别动。”陆铮看了姜晓荷一眼,“你去。”
姜晓荷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前,拿起听筒。
“喂?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