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这一口地道的京郊土话,说得那叫一个顺溜,简直就是个常年跑运输的老农民。
那民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身脏兮兮的破棉袄,脸上又是灰又是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看着就像个没睡醒的懒汉。
“介绍信呢?”民兵把手伸了出来。
姜晓荷赶紧在衣服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这是之前刘师傅给准备的,上面盖着红星公社的大红章,那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东西。
民兵接过去看了两眼,又看了看车后的白菜。
“这么多烂叶子?这菜也不咋地啊。”
民兵嫌弃地撇撇嘴,拿着棍子在白菜堆里捅了捅。
姜晓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白菜堆底下,可还藏着陆铮那件带血的军大衣,还有那把工兵铲呢!
“哎呦喂!同志!您轻点!”
姜晓荷突然从车上跳下来,心疼地直跺脚。
一把护住那堆白菜,活脱脱一个护食的泼辣村妇。
“这可是咱们这一冬天的指望!”
“您这一棍子下去,捅坏了菜心,那供销社的大师傅又要扣俺们的钱了!”
“俺们家那口子本来就窝囊,赚不来几个钱,您这不是要俺们的命吗?”
她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和泼辣劲儿,瞬间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目光。
那民兵被她这一咋呼,也有点不好意思,收回了棍子。
“行了行了,喊什么喊?例行检查懂不懂?”
民兵不耐烦地挥挥手。
“这年头投机倒把的多了去了,看你们这穷酸样也不像。赶紧滚,别堵着道!”
“哎!谢谢同志!谢谢同志!”
姜晓荷立马换了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爬上车。
陆铮一脚油门,拖拉机冒着黑烟,在一片骂骂咧咧声中,挤进了喧闹的集市。
车子一直开到了集市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才停下。
这里是卖干货和杂物的地方,人相对少点。
陆铮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棉袄,早就湿透了,粘在身上难受得紧。
“行啊,当家的。”姜晓荷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打趣道。
“刚才装孙子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陆铮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抹得跟花猫似的小脸,眼神复杂。
“晓荷。”
“嗯?”
“委屈你了。”
堂堂的厂长,万元户,现在跟着他在这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吆喝。
“说啥呢。”姜晓荷白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半块早就凉透了的饼子,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
“咱们这叫能屈能伸。再说了……”
她凑近陆铮的耳朵,声音轻得像风:“刚才那民兵手里的报纸,你看见没?”
陆铮嚼着饼子的动作一顿,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看见了。”
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他那双练过速视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京城日报》的头版下角,登着一则不起眼的寻人启事。
【寻爱妻,三年前走失,若有知情者,重金酬谢。联系人:木易。】
木易。
杨。
那是老鬼原本的姓氏。
这哪里是什么寻人启事,这是老鬼在给他在京城里的暗桩发信号——网撒下去了,鱼就在城里。
“看来,咱们这回是真成了瓮中之鳖了。”
姜晓荷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饼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里却闪着精光。
“鳖?”
陆铮冷笑一声,把嘴里的饼子硬生生咽下去,脸上泛起一丝狠戾。
“谁是鳖,谁是捉鳖的人,还不一定呢。”
他转头看向集市深处,那里有个挂着“修表”招牌的小摊位。
“晓荷,你刚才不是问这钥匙是哪的吗?”
“嗯?”
“那不是银行的钥匙。”
陆铮眯起眼,声音低沉。
“那是瑞士一家老牌保险柜公司的定制钥匙。这种柜子,整个京城,只有这一个地方有。”
“哪?”
“京城饭店,贵宾楼。”
姜晓荷手里的饼子差点掉地上。
京城饭店?
那可是专门接待外宾的大地界儿!
老百姓连门口都不敢在那多站一会儿,进出都得要有身份证明和外汇券。
大哥把证据藏在那?
“这……这也太难进去了吧?”姜晓荷有点发愁。
“是不好进。”陆铮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燃起一团火。
“不过,过两天就是法国皮埃尔公司的签约酒会,就在那办。”
“皮埃尔?”姜晓荷一愣,随即眼睛瞬间瞪大。
那不就是之前在红星厂追加了五千件蝙蝠衫订单的那个法国大金主吗?!
而且,那个邀请函……好像还在林小丫手里!
“咱们没有邀请函啊。”姜晓荷急道,“都在厂里呢!”
陆铮伸手帮她把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语气却笃定:
“没有邀请函,咱们可以造一张。别忘了,”
“你现在可是皮埃尔先生指定的红星品牌代理人。”
“你是说……”
“对。”陆铮看着她,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神情。
“咱们不仅要进去,还要大摇大摆地进去。”
“既然他们想找咱们,那咱们就给他们演一出‘大变活人’。”
姜晓荷看着陆铮。
此时此刻,阳光穿透晨雾,照在这个男人满是污垢的脸上。
她知道,那个在战场上算无遗策的活阎王,回来了。
“成!”姜晓荷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大葱,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那咱们就去那什么贵宾楼,闹他个天翻地覆!”
只是眼下……
“当家的。”
“嗯?”
“在去贵宾楼之前,能不能先借我五毛钱?”
陆铮一愣:“干啥?”
姜晓荷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冒着热气的大铁锅,没出息地吞了口口水:
“我想喝碗豆汁儿,再来俩焦圈。这要是饿死了,做鬼也没力气掐架啊!”
陆铮看着她那馋猫样,愣了两秒,突然笑了。
那一笑,像是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买。”他掏出兜里所有的零钱,豪气地往那一拍。
“管够!”
两碗热腾腾的豆汁儿下肚,身上那股子寒气总算是被逼出去了大半。
姜晓荷用袖口抹了抹嘴,看着对面正大口嚼着焦圈的陆铮。
这男人,就算是落魄到在这脏兮兮的集市角落里蹲着吃路边摊,那腰杆子也挺得笔直,跟要把这天撑起来似的。
只是那件原本挺括的军大衣,如今满是泥点子和煤灰,领口还沾着在大车斗里蹭上的烂菜叶汁。
胡茬子冒出来一大截,青黑一片,看着沧桑得像老了十岁。
这哪还是那个在红星公社不可一世的“活阎王”?
这分明就是个刚逃荒出来的老农民。
姜晓荷心里一酸,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一片干枯菜叶摘了下来。
“当家的。”
陆铮咽下最后一口焦圈,抬眼看她:“没吃饱?”
“饱了。”
姜晓荷把手里的五毛钱拍在桌上,那是刚才找回来的零钱。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往集市外头那条通往市中心的大马路上一飘。
“吃饱了,咱们就得干正事。”
“这拖拉机不能开了,太招摇。回头找个没人地儿扔了,咱们坐公交车进城。”
陆铮眉头微皱:“进城干啥?不是说去贵宾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