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林子里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
吸进肺管子里,全是带着土腥味的冰碴子。
“叮、叮、当。”
陆铮跪在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上,手里的工兵铲一下一下砸着地面。
姜晓荷没闲着,她把车斗里的破草席子拽下来,铺在一块稍微平整点的地方。
又费劲地把周围那些烂菜叶子往中间拢,试图给这一方冷硬的土地挡一挡那刺骨的小北风。
坑挖得不深。
一是冻土太硬,每一铲子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
二是不能太深,太深了费时间,天一亮,这地方就是活靶子。
“晓荷。”
陆铮手里的铲子顿住了。
他背对着姜晓荷,原本挺拔的脊梁塌着。
“嗯,我在。”
姜晓荷几步走过去,蹲在他身后,手搭在他那件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的军大衣上。
“我下不去手。”
陆铮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盯着躺在坑边的陆枫,那是他亲大哥。
小时候背着他上树掏鸟窝,挨了打护着他的亲哥。
现在,他得拿刀子,划开亲哥的皮肉。
哪怕是为了拿证据,是为了报仇,可那是对遗体的不敬,是大不孝。
姜晓荷看着陆枫那张灰败的脸,心里也是一阵抽抽。
但她知道,这会儿不是讲究的时候,这会儿要是心软,那就是把脖子往老鬼的刀口上送。
“陆铮。”
姜晓荷绕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那张满是胡茬和泥灰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大哥拼着最后一口气,受了那么多罪,才把这东西带出来。”
“你要是不拿,他就白死了。”
陆铮眼眶通红,眼珠子上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你要是手抖,我来。”
姜晓荷咬了咬牙,伸手就要去拔陆铮腰间的军刺。
她的手刚碰到刀柄,就被陆铮一把按住。
那是只冰凉的大手,还在微微发颤,但力道却大得惊人,铁钳一般。
“别脏了你的手。”
陆铮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再睁开时,那股子脆弱被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死水一样的沉寂。
“转过去,别看。”
姜晓荷没矫情,听话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了布帛撕裂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响。
姜晓荷死死咬着下嘴唇,双手在大衣袖筒里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林子里静得可怕,偶尔有几只寒鸦“哇哇”叫着飞过,惊落几片枯叶,砸在地上都是动静。
大约过了一分钟,又或者是过了一个世纪。
“好了。”
身后传来陆铮疲惫到极点的声音。
姜晓荷转过身。
陆铮手里捏着一把亮银色的钥匙,只有小拇指那么长,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那钥匙头做得怪模怪样,上面刻着几个姜晓荷看不懂的洋码子,看着就不像是国内的东西。
这就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铁证。
这就是陆家十几口人命换来的希望。
姜晓荷从怀里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白手绢。
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然后郑重地贴身放进自己最里面的棉袄口袋里,贴着心口窝。
“埋吧。”她说。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甚至连个烧纸钱的瓦盆都没有。
陆铮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陆枫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填土的时候,姜晓荷帮忙用手捧。
冻土混着冰碴子,划得手生疼,她也不觉得。
等最后一把土盖上,原来的平地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陆铮找了块稍微有点样子的石头,放在土包前头,算是立了个碑。
他跪在地上,没说话,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冻土上,发出“砰砰砰”的三声闷响。
磕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回头再看一眼,只是那背影透着股决绝的狠劲。
“走。”
只有一个字。
他弯腰摇响了拖拉机。
“突突突——”
黑烟冒起,这台破旧的铁家伙重新吼叫起来,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车子开出小树林,上了土路。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要出来了。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推着独轮车送粪的,有赶着驴车进城的,还有骑着二八大杠去公社上班的。
姜晓荷坐在副驾驶那硬邦邦的铁皮座上。
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林,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这会儿才慢慢开始感觉到疼。
“咱们这是去哪?”
她大声问,不然盖不住拖拉机的噪音。
陆铮目视前方,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手背青筋凸起。
“回城。”
“啥?”姜晓荷以为自己听岔了。
“回京城?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陆铮把拖拉机拐上了一条满是坑洼的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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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这一片早就被他们盯上了,往外跑的路肯定都有卡子。”
“咱们反其道行之,混进附近的村里或者集市上,等风声过了再说。”
姜晓荷琢磨了一下,是这个理儿。
谁能想到,那俩杀了人、越了狱的亡命徒,敢大摇大摆地在京城眼皮子底下的集市上晃悠?
“那咱们这车大白菜可就派上用场了。”
姜晓荷回头看了一眼车斗里那些蔫头耷脑的白菜,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到了一个叫十八里店的集市口。
这会儿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
卖早点的、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把本来就不宽的土路挤得满满当当。
炸油条的香味、豆汁儿的酸味,还有那股子人身上特有的汗味儿,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这种久违的烟火气,让姜晓荷那颗悬着的心,莫名地踏实了几分。
“站住!干啥的?”
车子刚要往里挤,就被两个带着红袖箍的民兵给拦住了。
姜晓荷心里“咯噔”一下,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口袋里的那把军刺。
陆铮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别动。
他一脚刹车踩死,拖拉机“吭哧”一声停了下来。
还没等那民兵说话,陆铮先探出头去,脸上早没了刚才那种杀气。
换上了一副憨厚又带着点讨好的笑,背脊也跟着佝偻了几分。
“哎哟,同志,受累了!咱们是下面红星公社的,来给供销社送菜。”
“这不,路不好走,耽误了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