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郊外的深山中,有一座鲜为人知、香火寥落的古老神社——荷稻神社,供奉着结缘与守护的神明。
天涯救出雪姬后,知道东瀛已无他们容身之地。但他不愿委屈雪姬,于是,他们冒险潜回博多港。在僻静的荷稻神社里,没有宾客,没有喜乐,只有一位年迈的神侍,在听罢二人坎坷情路后,被这份生死相许的真情打动,破例为他们主持了最简单的神前式婚礼。
二人就这样对着神明,以最简单的仪式,结为了夫妻。
宫本武藏表面上将天涯逐出师门,划清界限,实则终究放不下这个亲手栽培、亦徒亦子的故人之后。
他一面修书急送大明京城,向铁胆神侯陈明情况,请求接应;一面亲自前往筑前町代官川崎龙之介的府邸,以整个伊贺派未来对川崎派系的支持与效忠为代价,恳请这位新任实权人物出面,调和伊贺派与柳生家之间因段天涯而起的、一触即发的全面冲突。
川崎龙之介本就有上位之心,又正值用人之际,中立忍者派系伊贺流的投诚无疑是一大助力。他欣然应允,亲自设宴,邀请柳生但马守,意图说和。席间,他许以重利,暗示未来幕府职位可为柳生家斡旋,只要但马守暂熄雷霆之怒,放过段天涯与雪姬。
然而,丧子之痛、爱女叛逃之辱,已让柳生但马守彻底陷入疯狂。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解,当场拒绝了川崎将军的示好与调停,甚至不顾尊卑礼仪,愤然拂袖而去,将川崎龙之介与幕府的颜面踩在脚下。
新阴派与伊贺派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双方在博多、筑前一带数度交火,死伤不少弟子门人,才勉强拖住了柳生但马守追杀的步伐。可就在天涯与雪姬历尽艰辛,翻越登别山,以为即将看到一线生机时,浑身浴血、双眼赤红的柳生但马守,如同索命修罗般,终究还是追上了他们。“
最后的对决,发生在登别山北麓的冰原上。没有退路,没有转圜。天涯当时已连日奔逃、激战,身上带伤;雪姬更是心力交瘁。但马守挟怒而来,‘杀神一刀斩’的威力惊天动地。混战中,雪姬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天涯,自迎向了父亲那足以裂石分金的刀锋
雪姬当场香消玉殒。但马守倾力一击被女儿以身所阻,心神剧震之下,腰间也被天涯刺穿。但马守重伤,新阴派追兵亦被随后赶到的伊贺派高手暂时逼退。
风雪漫天。天涯徒手在冰冻的土地上挖掘,亲手将挚爱埋葬。做完这一切,他彻底昏死在雪姬坟前,被小林正背回了伊贺派。
此事虽因私人仇杀而起,但闹得太大,新阴派因与伊贺派火并、又公然违逆代官川崎龙之介调解之举,遭到了幕府的严厉申饬。不敬上官在东瀛是重罪。柳生宗严纵然武功盖世,也不得不低头。他拖着未愈的重伤之躯,在织田将军府前长跪三日请罪,才勉强保住了‘但马守’的官位,但声望与势力已大不如前。
“回到伊贺派后的整整三个月,天涯没再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真正合眼睡过一觉,只是终日对着虚空,仿佛灵魂已随雪姬而去。我们都怕他就这样油尽灯枯。直到有一天,师父收到了一封来自大明的密信,转交给他。他看了信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三天三夜而后,他一个人,沉默地返回了中原。此后七年,音讯全无。”
听到此处,海棠眼中蓄积已久的泪水,再也按耐不住。七年前,她还在哀牢山中,跟着无痕公子无忧无虑地学习琴棋书画、奇门遁甲,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推演不出星相占卜。而她的大哥,却在遥远的东瀛,承受着这般着惨烈的生离死别。
小林正见她泪落如雨,心中也倍感凄然,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一次,没有新阴派的人沿途截杀,我陪他一路走到了登别山,雪姬小姐的坟前。天涯在坟前静立了许久,然后他请求我,每年替他来扫墓祭奠。然后,他对着雪姬的坟墓,以剑指天,发下毒誓” 小林正顿了顿,似有不忍。
“他发了什么誓?” 海棠颤声问。
“他说:‘皇天后土,诸神共鉴。段天涯此生,唯有柳生雪姬一妻。自她之后,绝不再娶。若违此誓,天人共戮,死无全尸。
海棠猛地捂住嘴,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悲泣堵了回去。原来原来大哥用情至此!早已将自己的余生与情感,全然陪葬给了那座登别山上的孤坟。
小林正看着她苍白哀戚的容颜,心中了然,也充满了不忍与无奈。但他随即想起白日初见海棠与天涯同行的情形,犹豫着补充道:“之后的七年,我完全失去了他的消息。直到来到出云国,看见你和他在一起我由衷地为他高兴,以为时光终究是仁慈的,渐渐抚平了他心中的创伤,让他终于能够放下雪姬小姐,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只是只是没想到今日竹林一见”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听完完整的故事,海棠心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烟消云散。她终于彻底明白,大哥心中那方最柔软、最神圣的角落,永远只属于那个名叫柳生雪姬的女子。与雪姬的爱恋早已深入他的骨髓,融进他的血脉,成了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个心结,此生此世,恐怕任何人都无法替他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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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新阴派道馆的宅院内,柳生飘絮独自坐在昏暗的房中,怀中紧紧抱着那本日记。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日记本上,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姐姐你知道吗?我好羡慕你真的好羡慕。直到现在,整整七年了,那个男人他都忘不了你。他的心里,全是你,只有你” 少女复杂的情愫与憧憬,全都交织在这低语中。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日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段天涯似乎沉溺在幻梦中,不愿醒来。海棠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雪姬”的名字,心如刀割,却更不忍心将他强行唤醒。或许,在梦里,他才能与雪姬团聚。
她轻轻退出房间,来到庭院中。月色清冷,树影婆娑。她取出那支东瀛短笛,靠在唇边。不需要曲谱,那首《樱吹雪》的旋律早已随着白日的故事深深刻入她心底。笛声幽幽响起,不再是那日街头的轻快明媚,而是浸透了无尽的哀婉、怜惜与难以言说的怅惘。笛音如泣如诉,缠绕在慕华馆寂静的夜色里,仿佛在替梦中人倾诉那跨越生世的相思与遗憾。
在主殿书房临帖静心的李政楷,被这突如其来的凄清笛声惊动。他推开窗,望向庭院中那个于月下独坐吹笛的孤影。海棠周身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与初见她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政楷虽不知具体缘由,但那份深沉的哀伤却感染了他。他并非蠢人,隐约猜到这愁绪与那位段天涯有关,不由得也随着那笛声,轻轻叹了口气,复又轻轻关上了窗。有些愁绪,外人无从安慰。
夜渐深,曲悠悠。
或许是笛声的牵引,或许是药效过去,段天涯终于从纷乱的梦境中挣脱,悠悠醒转。肩头的伤痛真实地传来,但更清晰的是萦绕在耳畔、穿透窗扉的笛声——那首《樱吹雪》!他心头猛地一悸,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东瀛的樱花树下,雪姬正为他吹奏此曲
是雪姬吗?是雪姬的魂魄不散,来接他了吗?这个念头让他平白生出一股力气,竟强撑着坐起身,不顾肩头伤口撕裂的疼痛,踉跄着循声走向门外。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古树下,坐着的人闻声回头,却不是梦中魂牵梦萦的雪姬,而是海棠那张写满担忧与清愁的脸。
天涯怔在原地,眼中的炽热与期盼瞬间黯淡下去。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再睁开时,已努力撑起一个平静温和的笑容:“很久没听过这首曲子了。你吹得很好。”
海棠却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注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笛身,轻声道:“雪姬小姐她真的很勇敢。”
段天涯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雪姬。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后来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嗯。” 海棠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小林先生都告诉我了。”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段天涯:“大哥,我我很羡慕雪姬小姐。”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半句说出口,“羡慕她可以一直留在你的心里。永远。”
这近乎表白的言语,瞬间在段天涯心中激起波澜。他明白海棠未尽的深意,急急开口,想要阻止她说下去:“海棠”
她就那么直直地、坦然地、真诚地望着他:“大哥,我方才吹得好听吗?”
段天涯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不忍,顺着她的话点头:“好听。”
“那” 海棠执拗地追问,眼中闪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比起雪姬小姐当年吹的如何?”
天涯瞬间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她今日异常的哀伤,明白了她笛声中的愁绪,更明白了她此刻问话背后,那份小心翼翼藏匿多年、却终究无法完全掩盖的少女情愫。他不再回避,目光坦荡地回视着她:“你是你,雪姬是雪姬。你们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的妹妹,各有各的美好,无需相比,也无法相比。”
即便早已从誓言中明白了答案,亲耳听到他如此清晰地将自己与雪姬分开,定位在截然不同的位置上,海棠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直刺心扉。
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是她已经走了。你还活着。我想雪姬小姐在天之灵,也一定会希望你能重新找到幸福,好好活下去的。”
段天涯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无垠的夜空:“此生,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海棠,“而且,眼下危机四伏,你我兄妹二人尚有重任在身,出云国之行关乎两国安宁,山庄存续。这些暂且放下吧。”
所有未曾言明的情愫,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都在这一刻,被他温柔而坚决地,彻底封存,归位于“兄妹”之名下。
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站直了身体。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奇迹般地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她不再看他,只对着虚空,轻轻点了点头:“事已至此那就算了。”说罢,她不再停留,握紧手中的短笛,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段天涯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肩头的伤处隐隐作痛,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也带走了那曲《樱吹雪》最后的余韵。只剩下一地清辉,两处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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