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九幽剑阁。
幽深大殿内光线晦暗,唯有几缕苍白的天光自高窗斜射而入,照亮悬浮的微尘。
空气凝滞,弥漫着千年古木与陈年剑气交织的冰冷气息。
一名紫袍老者步履无声地走近殿心,在距离那道盘坐身影十丈外停步,躬身一礼:“阁主,我们在东极洲的盟友,遇上了些麻烦。”
殿中,那道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眼皮微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并无精光爆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响。
“麻烦?”夜斩尘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是。”紫袍老者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淅:“有皇朝,对临天发动了全面突袭。”
“突袭?”夜斩尘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北冥洲,还是南离洲?”
“都不是。”老者微微摇头:“是一座几年前才从荒洲打入东极的皇朝。”
他略作停顿,似在组织更精确的言辞:“数年前其曾与东极一下品皇朝有过冲突,战况虽利落,但终究是下品之争,临天未曾在意。”
“没想到,不过几年光景,此獠竟敢悍然发动灭国之战,兵锋直指临天本土。”
“如今,东极已有两座下品皇朝彻底复灭于其手,临天南境关隘被破,大军长驱直入,已有掌天、窥虚陨落阵前。”
夜斩尘眼中那幽深的平静,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荒洲?”他轻声重复,语气中的讶异虽淡,却真实存在。
老者深深理解这份讶异。
当初他接到详细情报时,何尝不是如此?
荒洲那种灵气稀薄的传承断续边陲之地,能养出如此凶悍的皇朝?
“正是,名唤大夏。”老者肯定道:“以目前情况来看,此朝当初打入东极时,必是隐藏了绝大部分实力。”
“而后在不久前的古境开启中,攫取了惊人机缘,实力再度暴涨。”
“如今自认羽翼已丰,便图谋一举吞下临天,制霸东极。”
夜斩尘缓缓点头,这个分析合情合理。
一个懂得隐忍、时机把握精准、出手狠绝的势力,往往比明面上的强敌更需警剔。
“大夏”他于唇齿间无声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抬眼问道:“临天方面,如今是何态度?”
“阁主明鉴。”老者身体又低了半分:“临天皇帝已下达最高战令,举国动员。”
“但其皇室那两位真正的底蕴正处于闭关关键时期,轻易动摇不得。”
“为防万一,临天希望我们能派些人过去,助其稳定局势,速战速决。”
夜斩尘了然。
“能斩窥虚中期应该有破界坐镇。”他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已然决断:“请江幽太上长老出关,带队前去走一趟吧。”
紫袍老者心中凛然。
江幽太上!阁内除却那三位的顶梁柱强者之一,破界巅峰的剑道大能!
由他亲自带队,阁主这是打定主意,要以雷霆之势,彻底掐灭任何变量,根本不给那荒洲大夏半分挣扎的机会。
“属下明白,即刻去请江幽太上。”老者应下,便欲告退。
“等下。”夜斩尘忽然开口,似是想起了什么,那幽深的目光投向虚无:“古境那件事追查得如何了?”
老者脸上闪过一丝惭愧与凝重:“回阁主,属下动用了多条暗线,甚至付出不小代价,依旧未有所获。”
夜斩尘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既然查不到”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去将消息散出去。”
“就说玄天宗与那古境内的神秘势力早有勾结,图谋甚大,意在搅乱中洲格局。”
老者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愕。
夜斩尘却看都未看他,目光重新垂下。
“不管其他各家信不信,玄天宗的人从古境全身而退是事实。”
“有这一点,就够了。”
“去吧。”
“是!属下遵命!”老者压下心中震撼,躬身领命,悄然后退,直至退出大殿,才轻轻舒了口气,背后竟已微湿。
杀人,何须见血?
阁主轻描淡写间,便是一招驱虎吞狼、祸水东引的绝户计。
无论玄天宗如何辩解,这根刺,算是埋下了。
中洲这潭深水,是该搅动搅动了。
与此同时,大夏本土,夏京。
紫宸、沧澜复灭,五虎挥师北上,与卫青、霍去病、李文忠三路大军会师共伐临天的消息,如席卷的狂潮,毫无保留地传遍了大夏的每一个角落。
举国沸腾,万民激昂。
茶楼酒肆,坊间巷尾,处处是震天的喝彩与自豪的议论。
“瞧瞧!这就是咱们陛下执掌的雄师!管他什么老牌皇朝,什么东极霸主,铁蹄所向,皆是土鸡瓦狗!”
无与伦比的民族自信与帝国荣耀,在每个大夏子民挺直的脊梁和灼热的眼神中燃烧。
仍旧滞留在夏京驿馆的天岚皇朝使团,听着窗外山呼海啸般的欢腾,感受着这座帝都每一寸空气中弥漫的昂扬战意,无不心旌摇曳,后怕与庆幸交织。
“幸好幸好啊!”使团正使抚着胸口,脸色发白,低声对副使道:“若非吾皇当机立断,顺应天时,怕是不知道什么,我天岚疆土也会成为这等无敌铁骑纵横弛骋之地了。”
他们注视窗外那些目光炽热的大夏百姓,眼中复杂神色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取代:“看这些子民他们是真的相信,他们的军队战无不胜,他们的皇帝无所不能。”
“这种精气神我天岚承平两万载,何曾有过?”
使团众人默然。
归降的屈辱感,在这扑面而来的强国气象面前,竟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心态转变。
若大夏真能一举鼎定东极,成为一个横跨大陆东南的庞然巨物
那么成为这巨物的一部分,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皇宫,明政殿。
殿内静谧,与外界的沸腾恍若两个世界。
林渊正批阅文枢院递来的奏报,气度沉凝。
袁天罡的身影如幽影般显现:“陛下,临天已下达最高战令,举国之力皆已调动。”
“在霍、李二位将军不讲道理的迅猛突进下,他们应已彻底收起了轻视。”
“恩。”林渊笔尖未停:“正常。”
“若至此仍敢小觑自傲,那这东极霸主之名,也太名不副实了些。”
“陛下所言极是。”袁天罡微微颔首,略作停顿,继续禀报,声音压低了一分:“此外,臣发现临天方面与中洲有异常紧密的紧急连络迹象。”
“中洲?”
林渊翻动卷宗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思量。
“那你也过去一趟吧。”
“叫上盖聂和卫庄,一起。”
玄铁面具之下,袁天罡的眼中似有幽光一闪。
“臣,领旨。”
话音落下,身影已如雾气般缓缓消散在殿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明政殿内重归寂静,唯馀林渊指节轻叩桌案的细微声响,规律而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