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烛试了不少办法。
火烧、烟熏、水煮、重压、锤砸……
最后发现,酸蚀效果最好。
疯狂吐口水的幼牙,看着泡在绿缸里的决胜刀,滋滋滋冒绿泡泡,笑得合不拢嘴。
天赋越点越歪,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有想死的心。
现在,天生我材必有用,古人诚不欺我,爷得笑一个!
“居然还有……”
旋夫人一怔,苦笑道:
“宁公子,你该不会是亡骨天国的继承人吧?妾身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亡灵君主。”
宁烛微微一笑。
怎么走到哪都有人提起亡骨天国。
继承人?要是晋升至尊种,击败亡骨天国的统治者,然后将剩馀的亡灵全部收编,算不算另一种形势的继承?
幽幽遐想着未来。
亲眼目睹决胜刀的消融、瓦解。
最后有一道虚影,冲出酸液池,向外遁离。
宁烛徒手一抓,拘禁在掌心中。
想了想,还是没有动用‘吞魂’炼化,而是沉入冥河支流,借‘溺亡者之笼’囚禁。
粉红笑道:“暝目亏大了,它大概想不到,七分之一的魂魄会彻底丢失。”
言下之意,这道魂魄不回归,暝目永远缺失一种神通。
他们与暝目,注定是死仇。
旋夫人欲言又止。
实在是太好奇宁公子这些千奇百怪的手段了。
都是四阶魔棺士,差距怎能大成这样。
宁烛走到霭空塔边沿,俯瞰湖青城,忽然问道:
“旋夫人,除八宝蟹、徐瑶、凌将军、巫婆婆,重伤未愈的城主、旋叶、小董先生,城内还有多少四阶战力?”
旋夫人盘算一圈,答道:
“不太乐观,仅剩郭玉兔、许枪、赵德郁三人,一中期两初期,在知晓暝目是惊世种后期之后,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自保之力。”
宁烛陷入长久的思考。
暗影刽子手最麻烦的地方,在于没有本体这个概念,魔物解析派不上用处。
那么,假使他是暝目,明确城内多了“宁公子”这么一个棘手的战斗单位,他会如何行动?
策略一,视宁公子为最肥美的功勋、荣耀,在短时间内集结剩馀的三具分身,以三种神通强行暗杀。
策略二,暂避锋铓,优先暗杀其馀的魔棺士,宁公子毕竟是外来者,不可能永远呆在湖青城,大湖王朝本土魔棺士死得越多,下场就越接近大林王朝,到时候宁公子在与不在,无关大局。
“旋城主怎么想?”
“夫君闭关疗伤,现阶段湖青城由我全权统筹。”旋夫人有问必答。
宁烛挑眉,奇怪道:“旋城主既然从暗杀中活下来,就没提及遭遇的情况?”
“他说,那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锋芒,视护甲为白纸,一瞬击毙副城主陈长安,第二瞬,穿透他的眉心。”
“要不是夫君的魔躯,要害部位其实有两处,这一下,不死也是残废。”
“锋芒……来自天空?”宁烛若有所思。
“宁公子认为,接下来应该如何布防?”
“要不要故意露出破绽,引暝目出手?”
“不急。”宁烛摇头,“我对湖青城还不够熟悉,再逛逛,多看两眼。”
“那妾身先解决雕像爆炸引发的骚乱。”
旋夫人脚踏星光,纵身远去。
“蟹大爷,逛街去。”
“得咧!”
八宝蟹高高兴兴载着宁烛,开启“一路闲逛”。
商店、餐馆、训练场、广场、武道馆、医馆。
甚至包含地下避难所。
湖青城作为定位“防御要塞”的城市,终究有可取之处。
经历一轮轮恐慌后,仍有相当一部分平民、中低阶魔棺士,尽全力维持正常生活。
但关于暝目,毫无线索。
即便是隐匿身形的小幽,一圈下来,也是两眼一抹黑,一无所获。
“真会藏啊。”
八宝蟹骂骂咧咧,“随时可能有刀子递过来,自从进了城压根不敢睡觉,恨不得两只眼睛瞪得比天还大。”
“宁道友,敌在暗我们在明,怎么办才好呢?大爷一筹莫展,着急啊!”
宁烛心弦微动,突发奇想:
“蟹大爷,你觉得城内最危险的地方,以及最安全的地方,分别是哪?”
八宝蟹一愣,横冲的速度减慢,自言自语道:
“最安全的地方那还要想吗?肯定是宁道友的身边啊,一念间召唤十几位亡灵君主,能把普通魔物活生生吓死。”
“最危险……这就难说了,看个雕像能被炸半死,握把刀能让人入魔,还有从天而降的神秘杀器……要我说,只要不在宁道友身边,哪里都是最危险的……”
宁烛无言以对。
蟹大爷还是你蟹大爷,邪理歪道一箩筐。
半歇,偶遇巡逻的徐瑶。
这位贵为大徐陛下亲妹妹的绝代佳人,重新带上帷帽,与凌将军、巫婆婆抱团,言行举止慎之又慎。
宁烛重复刚才的问题。
徐瑶思考足足三分钟,缓缓道:
“最安全……我认为是普通人与低阶魔棺士的身边。”
“前提是,暗影刽子手,真的只暗杀强者,对于弱者近乎无视。”
“最危险,也许是旋叶、旋城主、小董先生那边?”
“暗影刽子手有没有可能会去补刀呢?旋叶注定沦为废人,死活于湖青城意义不大,但旋城主还是货真价实的高阶战力,还有小董先生,代表湖青城的未来,这两人要是暴毙……”
巫婆婆蕴酿道:“旋城主据说是在阵眼处闭关,如果暗影刽子手攻破阵眼,整个城市的防御阵法一定会破碎,所以老身反而觉得问题不大。”
“小董先生的确在鬼门关外逛了一圈,当下的处境最危险……”
宁烛沉吟,目光微灼。
事实上,旋夫人已经拜托他,帮忙照看小董先生。
甚至,小董先生愿意二次入局,以身为饵,吸引暝目再次暗杀。
但这只能是布局之一,不能傻等,还是得查找真正破局的方式。
“主人,西边的陵园。”小幽突然投落心声。
宁烛不疑有他,与徐瑶三人分别后,与八宝蟹行至湖青城城西。
“哪里有异常?”
眺望着那片庄严肃穆的白色陵园,宁烛神清气爽,仿若回家。
殉葬歌姬浮现浅浅的轮廓,仍旧以心声回答道:
“正常来讲,尸骸根据生前的强弱,以及埋葬地的风水,死后溢位的死亡能量有高有低。”
“但这里太寡淡了,总觉得不太对劲。”
“有理。”宁烛认同,“先不要打草惊蛇,去请旋夫人。”
少顷。
匆匆而至的旋夫人,与宁烛秘语道:“宁公子想把这里翻开,一处处视图墓穴?”
“会不会太兴师动众?”宁烛平静问道。
旋夫人显然在来时的路上思考了一遍,不苟言笑道:
“虽然有亵读死者的舆论风险,但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宁公子尽管出手。”
“好。”
宁烛打了一个响指。
永夜天幕、悲叹回廊、冥河支流,再次形成独立的小天地封禁。
作为唯一的外人旁观者,旋夫人只要一想到这些骷髅,映射一个个湖青城的子民,眼角就不自禁的抽搐起来。
“陵园深处,那座黑陵所葬何人?”宁烛忽然发问。
旋夫人赶紧收敛心神,循着宁烛的手指望去,眸光滞住,语气僵固:
“湖青城副城主,陈长安,不久前死于暝目手中……”
宁烛颔首,平静目光扫过大骨。
大骨猛地探出手臂,一拳锤爆黑陵墓碑,以蛮力拽出一口漆黑木棺。
嘭!
棺盖掀开。
一具灰白骸骨的胸口,蛰伏着一颗肉瘤,迎风吹拂,如心脏般剧烈跳动。
“果然有鬼。”宁烛冷笑。
旋夫人怒极,死者为大,暝目竟然真的亵读陈长安的尸体,将其当做某种温床,为其中一道分身提供能量?!
哗!!
肉瘤倏地“绽放”。
遍布坑坑洼洼孔洞的陵园中,一朵翠绿与猩红交织的狰狞食人花,咬住大骨的手臂,牙口之锋利,力道之大,竟让大骨发出一声震天响的怒吼。
“爹爹!我来帮忙!”
血樱钻出随身深渊,粉扑扑的小脸,一身靓丽的血红小棉袄,抬手间,满天血丝飙射,如一张坚韧的捕虫网,勒紧食人花的花茎。
“轰!”
大骨引导陵园里钻出来的骷髅,远远的站成一排。
另外那些由它自身能量凝聚的骷髅,突然浮空,急剧旋转。
技能‘骨旋风暴’!
这是大骨晋升惊世种中期领悟的攻击技能。
旋转持续越久,杀力越恐怖。
霎那,食人花的花瓣,尤如婴儿娇嫩的肌肤,撕开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食人花死咬不放。
大骨魂火一晃,忽然放弃被咬住的手臂,将那根臂骨也添入骨旋风暴中。
食人花的“口腔”,顿时四分五剖、七零八落。
大骨砸出一拳。
血樱凝血为掌。
宁烛压阵,死亡之触狂魔乱舞。
孤兵、血隆、血朱、粉红,分散四方,如四根抵天支柱,神情沉静。
化身晶角麋鹿的旋夫人,做好随时参战的准备,然后发现……只能干瞪眼。
“簌簌簌——”
肉瘤所化尸花,最终震成一地的淤泥,殊形诡色,发薄荷香气,味浓刺鼻。
一抹幽魂,冲撞永夜天幕,然小幽坐于云幕王座,鼓琴,弹拍,锵锵烈烈,嵬然不动。
宁烛驾驭冥河支流,与天合并。
眨眼间,幽魂落入溺亡者之笼,偃旗息鼓,如化死物。
小幽比了一个耶的手势,回眸一笑:“主人主人,第三只收网啦~~”
“大功臣小幽。”宁烛补上夸赞。
“爹爹,小樱呢!”红棉袄小姑娘收起血网,翘首期盼。
“你和大骨是二等功。”宁烛摸摸小家伙的脑袋,笑容不减。
红棉袄小姑娘听到后,也比了一个耶的手势,然后朝小幽扮个鬼脸。
一旁,大骨挠挠头,咧嘴一笑。
那一排整齐站好的骷髅,倏地散开,循着来时的方向,一个个回去躺板板。
“会不会走错墓穴?”旋夫人小声问道。
要是走错了家门,后人过来祭拜,多少有些尴尬吧?
大骨摇头,指了指陵园。
旋夫人似乎懂了。
这些骷髅哪来的都能回哪去。
但陵园遭此一战,跟土匪进村没有区别,接下来的修缮,这具大骷髅帮不上忙,得由她安排能工巧匠连夜开工。
“如此,湖青城里潜伏的暝目,还有两道分身……”
旋夫人喃喃着,忽然露出一丝笑颜。
这一次,大徐有大恩于大湖。
尤其是徐瑶,能把宁公子拉来当外援,真乃湖青城之幸事。
“剩下两道。”
宁烛记得有一种刺杀来自天空。
无疑是接下来探查的重心。
还有一道呢?躲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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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
湖青城外,天地相接处,伴随沉闷的轰鸣,一股洪流,蜂拥而至。
那是一支由魔物组成的大军,独角犬、沙暴鹦、木纹傀儡、双叉鹿、云中虎、断头尸……即便平日里互为食物链的上下游,此时也并肩站立,眼底沸腾幽黑的光芒,低声嘶吼,转瞬间声浪交织成像征毁灭的冲锋号角。
“至少有十五头四阶魔物……”
“主力是三阶,数目庞大……”
“可是,不到一个月前,湖青城已经清扫方圆七百里,稍大一点的魔物巢穴全部捣毁……”
城头,旋夫人脸色难看至极。
整整两周,城内风声鹤唳,人人疑神疑鬼。
此时城外,突然集结魔物大军,声势浩大,实在不正常。
徐瑶、凌将军、巫婆婆。
郭玉兔、许枪、赵德郁。
六人神色各异。
八宝蟹摩拳擦掌:“来得好啊,大爷饿了,正好饱餐一顿!”
“是哩,好香好香!”
尸妹站在大螃蟹的脑门上,也不知是在说大螃蟹香,还是远处的魔物香,亦或是两者都很香,总之,口水没停过。
然后,看着魔物大军压境,城头却无一人动弹,气氛越来越压抑。
宁烛打破沉默,轻语道:
“这一战交给我,你们小心身边,同时盯牢城内。”
“宁公子,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郭玉兔是一位极为古板、甚至有些迂腐的中年女子,听到这近乎独裁者的言论,直皱眉头。
“交给我就是了。”
宁烛掀一掀眼皮,语气平淡如初。
“开饭!”
尸妹第一个跳下城墙。
大骨、哈雷、幼牙、粉红、孤兵、血樱、血隆、血朱。
亡灵君主威压,拧成一股绳,横扫天上地下。
于是,飞沙转石,拔树撼山,喧嚣战场彷佛被扼住咽喉,那一个个张开血盆大嘴的魔物,每一次呼吸都象是在吞咽铅块,不仅面如猪肝色,就连背脊也弯曲,精气神一退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