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大湖王朝西侧,边塞城市,湖青城,城外。
宁烛回收哈雷,与徐瑶站在八宝蟹的背甲上。
八宝蟹尽可能收敛惊世种魔物的气息,再收着点速度,横向接近面前的巨大城市。
守城的士兵,早已竖起重弩。
另有一排施法者,举起法杖、法珠,空气中的水元素迅速凝结。
徐瑶见状,高举一块令牌,呼喊道:“大徐使者,闻讯而来,是友非敌,速速开门!”
城头骚动。
宁烛听到有人压低声音呢喃“豪杰令”三个字。
另有人疑惑自语:“大徐不是已经派遣使者来了吗?居然还有第二波?”
片刻,一头晶角麋鹿踏着星光飞降。
徐瑶定睛一瞧,立即施礼:“见过旋夫人。”
“原来是瑶丫头。”
晶角麋鹿松了一口气,但是依旧没有变回人躯,而是用警剔的目光打量宁烛,以及那头“威风凛凛”的八宝蟹。
“阿弥陀魔,小蟹已皈依人族。”
八宝蟹大钳相互夹住,模仿人族作揖,所言人语大慈大悲:
“旋施主如若不信,可缚小蟹双钳,小蟹若是皱眉一下,即刻掉头。”
晶角麋鹿如同噎住。
视线掠过大螃蟹的头顶,那一对眼柄光秃秃的,上面哪有眉毛?
偏偏大螃蟹一脸认真。
徐瑶无奈,只好帮衬道:“旋夫人,我以性命担保,这家伙虽然不太着调,但他站在我们这一边的阵营,不能以正常魔物看待。”
“好吧,既然是瑶丫头担保……”
晶角麋鹿递出两枚新的豪杰令,“此物既是身份的证明,也是一种定位设备,出入大湖,时刻与大湖的护国阵法联动,无论如何不准收入空间道具中,假使变身魔躯战斗,最好也要提前抛至头顶,方能有效避免误伤。”
“明白。”徐瑶应允。
她其实隐藏了一句话。
即便有那个万一,身旁这位想宰螃蟹,手起刀落,那才是真的眉头不会皱一下。
但是很显然,旋夫人很可能把宁烛当成了大徐的某个供奉或者将军,也许在王朝内有一定的话语权,但身份地位实力,必然在她之下。
因此沟通交流,旋夫人全程以她为主。
徐瑶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再去补充解释什么。
两人一蟹,跟随旋夫人进城。
“变变变!”
八宝蟹举起铁铲,一股神秘力量作用下,体型缩小一半。
乍一看,与寻常强势种半斤八两。
但这其实是一种强化防御的技能。
不过对于守城士兵来说,体型小一些,压迫弱一些,有利无弊。
“旋夫人,我听说湖青城是大湖五大边塞城市中的第二内核,往年每隔十年就会爆发一轮不大不小的兽潮,但是刚才过来的路上,尸横遍野,你们出手清理过?”
“对!”晶角麋鹿点下巴,忧心忡忡道:“大湖的地盘不大,却是出了名的固若金汤。”
“暗影刽子手挑选大湖作为第二个攻略目标,很可能是有备而来。”
“迫不得已,我们强行清扫城外的魔物,避免形成内忧外患的局面。”
徐瑶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又听旋夫人讲述目前的情况,言语中有无奈,也有后怕:
“瑶丫头,实不相瞒,就在一周前,我们湖青城的城主,也就是我的夫君,被暗影刽子手刺杀,虽然最后侥幸活下来,但伤势之重,至今昏迷未醒。”
“另有一位副城主殒落,那人的魔躯虽然只有惊世种初期,可论保命手段,尤在我之上,结果死得无声无息……哎,这暗影刽子手,绝对是难缠至极的狠角色,你们来了这里,一定要小心行事,不可鲁莽。”
徐瑶捕捉到重点,反问道:“对方还在城池中?”
旋夫人瞧了一眼宁烛、八宝蟹,再次点头:
“出事时,我们第一时间开启阵法,时至今日,湖青城还在实行‘大封禁’,只进不出,那行凶杀人的孽畜,必然躲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中,伺机查找脱困的契机。”
“数量能够确定吗?”徐瑶神色凝重。
“不行。”旋夫人叹气,“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我们不清楚暗影刽子手真正的形态特征,也不知道它们是单独行动还是团队协作。”
“何况,既然湖青城遭殃,按照大林王朝的遭遇,其他城市定然还有暗影刽子手潜伏,大湖根本不敢把全部的战力拉到这一个城市来,所以这也是为什么需要寻求外援。”
“看来情况不容小觑。”
八宝蟹露出悲泯天人的神情,掐钳一算,微微一笑:“好在我们来了。”
“你说是吧,宁道友。”
最后一句话,大螃蟹原形毕露。
旋夫人皱眉,瑶丫头该不会被这魔物骗了吧,越看越象神棍的家伙,当真会是湖青城的助力,而不是累赘?
“我们先随便逛逛。”宁烛突然开口。
徐瑶、八宝蟹,自然别无二话。
旋夫人稍有异色,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也许走眼了,这位公子哥说不定比她活得还久,是一位“老前辈”,身份地位实力,比起徐瑶只高不低。
可是,大徐有头有脸的人物,旋夫人不敢说全部认识。
灰发异瞳,这般显眼的特征……
在旋夫人绞尽脑汁的时候。
两人一蟹,漫步于湖青城的大街小巷。
这里与所有王朝的边塞城市一样,主防御,重军事化管理。
原本的居民,大多躲进地下防空洞。
剩馀的,不管在做什么工作,神色都透着一丝紧张。
尤其是看到八宝蟹大摇大摆横穿街头,个别一二阶的魔棺士,吓得两腿打哆嗦。
“豪杰在此,与大湖王朝共赴难关!”
“本蟹文韬武略,胸系鸿鹄之志,光明磊落,诸位无需惧怕!”
……
八宝蟹用硕大的钳子,出示那枚令牌。
往来之行人,由颤颤巍巍,变得精神大振。
甚至有老将士,饱含热泪,高呼三声“蟹大仙”。
八宝蟹眼前一亮,好名字!得劲!有赏!
“主人主人,在坑蒙拐骗、蟹假人威、蟹仗人势这些领域,大螃蟹走得极远!”
躲藏暗中的小幽,忍不住与宁烛单向传音吐槽。
宁烛不动声色,私底下询问道:“小幽,可有异常之处的发现?”
“没有。”小幽慎重道:“如果旋夫人所言为真,当真有暗影刽子手躲在城市中,这场躲猫猫的游戏,难度之高,小幽必须尽全力!”
顿了顿,小幽认真道:“主人,小幽打算自由行动,用自己的方式搜寻线索。”
“去吧。”宁烛欣然应允。
在一定距离以内,即便离开身边,她的心声也能精准落在宁烛的灵魂中,实现单方面的传讯、示警。
加之小幽擅长潜行。
从入城再到现在,旋夫人依然没有发现,宁烛的身边潜伏着一个亡灵君主。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方面,有利于他用另一种途径展开调查。
坏的方面,湖青城的禁制并没有旋夫人提及的那么强大,她口中的大封禁,对于暗影刽子手,说不定破绽百出。
忖思中,宁烛注意到一座霭空塔。
八宝蟹也瞧见了。
这种建筑相当于哨塔,俯瞰城市,眺望远方。
在那上面,一定有关键战力坐镇。
比方说此时投落到他们身上的几道视线,也许每一道都能映射一位四阶魔棺士。
“哗——”
凌厉的破空声。
一男一女手持浮空伞,突降宁烛的面前。
“殿下!”
其中的中年男子,肩宽体阔,虎背熊腰,半跪在徐瑶前方,郑重行礼。
另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弯腰驼背,浅施万福,笑容和蔼可亲。
“原来支持湖青城的,是凌将军、巫婆婆!”
徐瑶笑着扶起中年男子,与宁烛、八宝蟹介绍道:
“在我们大徐王朝十大将领中,凌将军排在第三位,威名赫赫。”
“至于这位巫婆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实际却是姐姐陛下身边的女官之首,仅差一步就能跻身后期,没想到连您也派出来了。”
“殿下客气。”凌飞鸿爽声一笑,略显锋利的眸光,光明正大观察起宁烛。
那头大螃蟹给人的感觉当然非同小可。
可既然愿意载着两人,说明在某种程度上,它低人一等。
所以,这位男子才是关键。
宁烛暗暗点头,比起旋夫人,这位将军应该更重厮杀,近乎直觉一样的判断力,一定是生与死之间用心磨砺。
“凌将军、巫婆婆,这位宁公子……”
徐瑶故意顿了顿,眼神瞄向旋夫人,一丝不苟道:
“你们按照四阶后期魔棺士看待,不失偏颇。”
“什么?!”旋夫人大为震撼。
于王朝而言,四阶魔棺士虽为中流砥柱,可每往上成长一次,时间、机缘缺一不可。
所以,见得最多的必然是初期。
中期相当于资深四阶,足以担任大城市的城主。
如果是后期,可称为五阶大国师以下的最强者,是一个王朝第二梯队的关键战力,一般来说,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假使超过一只手,说明王朝的底蕴非常深厚。
大徐竟然舍得派遣惊世种后期魔棺士深入险地?
也是,大湖如果完蛋了,大徐自身难保。
念及此处,旋夫人又觉得不对劲。
凌将军、巫婆婆似乎不认识宁公子,这位实力惊人的四阶强者,究竟是大徐王朝的隐藏供奉,还是徐瑶自己拉来的“朋友”?
“我与徐瑶……”
宁烛笑着,正要简单说明两人的关系,如果能赢得这些人更多的信任,接下来的行动也能制定更完善的策略。
一具缺失头颅的魔躯,从霭空塔上摔落。
飞溅的鲜血,恍如一场暴雨,复盖小半边天空。
“旋叶!!”
旋夫人目裂,大量的星光凝聚脚底,如虹似电,直扑那具‘刃翼狮鹫’。
宁烛虽然以人躯交谈,但他的反应更快,瞬间切换深渊祷告者,环绕骸骨,头悬骨矛,脚踩锁链,由下而上,攀登霭空塔。
“仆从,出来!”
骷髅王、征服之王、吸血鬼公爵、颅骨巡戈者。
其中大骨立于塔下,召唤骷髅大军,以一己之力包围一座建筑。
孤兵骑坐熔喉虎,手持巨剑,为旋夫人开道、庇护。
血樱丢出两只血蝙蝠,继而撑开一幅画卷,唤来血猴、血鼠、血雀、血蛇、血人、血参、血鱼、血石,一时间血霞弥天,煞气冷冽。
哈雷速度最快。
所以在它向上冲刺的时候,宁烛悄然入座主位,同步张开冥河支流、永夜天幕、悲叹回廊,构建新的封禁领域。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手持长刀的‘白武士’,维持着挥刀劈砍的动作,两眼茫然,不知所措。
“王礼亚!”
旋夫人怀抱一位气息奄奄的少女,正是那刃翼狮鹫映射的人躯,她双眸充血,气急败坏,怒啸连连:
“我大湖王朝予你供奉之位,待你不薄,你却勾连魔物,残害同族?!”
“小姑……不……不是他……”
气息奄奄的少女,极为艰难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白武士手中的长刀。
彼时,宁烛欺身而至,死亡之触捆绑白武士的两腿,幽冥锁链缠住白武士的双臂,骨矛直刺,就要将那握刀的右手强行折断。
“唰!”
白武士的眼中忽然涌出无尽的血红。
他挥出一刀,砍断锁链,劈碎触手,削铁无声的刀芒,直奔宁烛的颅骨。
宁烛消失。
借骨遁术移形换位。
下一秒,巡回导弹燃烧着炽热的尾焰,怦然炸响。
然而,烟雾又在一刹震散,衣衫残破、满身鲜血的白武士,忽然紧握长刀,一刀劈穿悲叹回廊的墙壁,再斩宁烛的颅骨。
“轰!”
孤兵回击。
剑芒与刀芒的交错,尤如万千烟火点亮于星空。
宁烛不再留手,死亡之触洞穿白武士的胸膛,穿刺骨矛钉碎白武士的四肢,最后关头,孤兵举剑,腰斩白武士,将其一分为二。
“噗……”
一丝如风中烛火般的清明之色,倒映于白武士的血红瞳光中。
宁烛一脸凝重,似在言语。
孤兵点点头,再递一剑。
咔擦!
白武士握住长刀的右臂,终于与主躯分离,坠在地上,叮叮当当回音清脆,传入宁烛心弦,却如恶魔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