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樱收起百岁果,木着脸,继续疾步快走。
大螃蟹说得没错,她寿元悠长,假使比作树木生长,刚刚过完萌芽阶段,算是一株幼苗,以后的青树、壮树、老树、参天古树……一路顺遂,活个千年轻而易举。
所以这桩机缘,于她而言,意义真的不大。
不过,想起爹爹曾在夜深人静的月下,与她讲起过往的经历,在那大罗王朝盘土城,有个爹爹敬重的老者,恰好需要四阶延寿之物。
血樱没由来的笑魇如花。
这一笑,背后苦着脸唉声叹气的八宝蟹,眼前一亮,马上提起一口气,努力将两兽之间的步距拉到五十之数。
“你有完没完?”
血樱猛地回头,笑容不见了,拳头紧紧握住,眉头皱得象个小大人:“我们不熟,能不能别跟着我了,你很烦哎!”
八宝蟹屁颠屁颠,趁血樱停步,再次拉近距离:
“小仙女,莫气莫气,大爷给你表演一套‘八魔乱舞’,这是早年与一位八爪鱼道友精心研究的舞蹈,保管逗得你哈哈大笑……”
血樱陡然捂住耳朵,忿忿小跑。
油盐不进!
冥顽不灵!
脸皮比城墙还厚!
八宝蟹一瞧有戏啊,小姑娘家家的终究脸皮薄,这里又不好打架,再套套近乎,即便当不成朋友,混个眼熟总没问题吧?
再说了,小姑娘明显是洪福齐天之鬼,自己前后逛了两趟道场,耗时多年,连一桩机缘都没碰到,这次进来才几天?能够从旁见证重宝的出现和归属,不比无头苍蝇四处打转来得振奋蟹心?
念及此处,八宝蟹心情愉悦,一路哼着小曲,始终跟在红棉袄小姑娘屁股后头,即便被大骂“跟屁虫”、“烦人精”、“怪蜀黍”,它也只是挥挥钳子,全然当做赞誉之词,照单全收。
“呼——”
一阵妖风扑来。
血樱止步,瞅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小拳头捏紧松开,一个劲儿提醒自己,要淑女,不准动粗,莫要忘了爹爹的叮嘱。
但是!那尤如山岩雕刻的猛虎,体表流淌赤红岩浆,气息灼热堪比大日,宽阔大路相逢,虎嘴里吐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现在的血族公爵,个头都这么矮了吗?兴许还是蚂蚁更大一些?”
“轰!”
血樱穿戴的红色小棉袄,一下子沸腾血焰,凶煞之气狂暴冲天。
那双黑漆漆、精致至极的眸子,点缀两道血色,宛如两滴血坠入浩渺碧波,清澈见底的水面,瞬时间化为血浪滔天的灾厄。
“你、找、死?”
“小公爵。”虎型魔物瞄了一眼,不见惧色,偏着脑袋问道:“可是血族亲王血特酷安郡的后代?”
血樱不语,反复念诵一个忍字。
这时,八宝蟹“艰难”爬近,与红棉袄小姑娘并肩而立,一只钳子摸了摸头顶,模仿人族骚包打架前喜欢捋头发的耍酷动作:
“哟,这不是和风岭的小老虎吗?又进来寻宝啦?”
八宝蟹特地在“小”字上加重语气。
名为“熔喉虎”的火系猛虎,仗着体型比大螃蟹高一头,居高临下,血盆大开:
“蟹黄多,真以为我打不死你吗?”
“半个月不见,傍上一头血族公爵,就敢跟我叫板了?”
“大胆!”八宝蟹义正言辞,半个身子挡在血樱的面前:
“你可知这位小仙女姓甚名谁,来自何方?敢大言不惭评价她的身形样貌,究竟是谁活得不耐烦了?”
熔喉虎嗤笑:“便是血特酷安郡的后代又如何?它在西域自身难保,兴许已经死了。”
“留在北域的两支血族后裔,一支消亡,一支隐遁。”
“这丫头要么是运气较好的野种,要么是流浪北域的可怜鬼,我不找她麻烦就好了,敢骑在我头上,就要问问我的熔炎愿不愿意了。”
“好大的口气!”八宝蟹仰天大笑,“虎臭屁,忒膨胀了你,你能活到今天,真乃奇迹也!”
“闭嘴!”
熔喉虎露出一脸厌烦之色:“这里不准杀伐,不然高低领教两位的联手。”
“我过来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头趴在地上乱爬的大甲虫,浑身由骸骨、金属拼凑,若能指明方向,虎某念着恩情,离开道场绝不与你们打杀。”
“骸骨大甲虫?”八宝蟹一愣,“亡灵君主?”
“多半是。”熔喉虎忍不住泄露满腹的阴郁杀意,“我在道场进出两次,已经破解那团火种的藏身方式,数次仅差一线就能得手。”
“这新来的虫崽子没点眼力见,敢当着我的面与我争夺机缘,活得如此不耐烦,虎爷总要教它做兽的规矩。”
八宝蟹露出一脸古怪之色。
馀光瞅着斜后方垂下眼眸压抑杀意的红棉袄小姑娘,心里念叨着,不会这么巧吧?
还有那个满身迷雾的人类魔棺士。
十重山道场,目前起码有五位亡灵君主,绝对是几百年不曾拥有的盛况。
结果还有?
究竟是捅了谁家的亡灵窝啊,怎么一次性全怼这里了?
这位血族小公爵……呸,小仙女,与那骸骨大甲虫是敌是友?
八宝蟹拿捏不准,所以迟迟不发话。
熔喉虎正要加重语气逼问,侧身方位闪铄七彩琉璃宝光,有一英俊潇洒的盔甲骑士,骑着一头同样炫彩斑烂的大蜥蜴,慢悠悠走过来。
一蟹一虎同时愣住。
又一位亡灵君主??
当然,后者的又,指的是数字“三”。
前者就离谱了,满脑子烙印的都是数字“七”。
见鬼!真见鬼了!
亡灵之道终究是小道,道场再大,于玄苍北域也渺小如芥子,亡灵君主扎堆涌入,怪事,奇事,不可思议也!
“咦?”
孤兵瞧见血樱,再瞧着一虎一蟹,最后琢磨着彼此之间针锋相对的气机,贼有默契的靠过来,乐呵呵道:
“几位兽友,可是寻到了重宝的线索?老夫能否助一臂之力?”
一边说着,孤兵一边打量血樱,故作好奇之色,恍然道:
“好靓的丫头,同修亡灵之道,幸会幸会。”
血樱扯扯嘴角。
也是个老不羞!
小幽姐姐私底下还常常夸这位骑士前辈,话里话外充斥敬佩,现在看来,哼!道貌岸然!老江湖!老骗子!老狐狸!真要坑人绝对不带眨眼的!
八宝蟹明明瞧出骑士只有惊世种初期的境界,还是有模有样,用一对钳子作揖回礼:
“道友来得巧,可曾见到一只骸骨大甲虫?这位虎臭……这位虎爷正在查找,要是能提供关键的线索,虎爷一高兴,说不定会赠出一份厚礼。”
“骸骨……甲虫?”
孤兵抵着下巴做深思状,忽然提高几分音量,喜气洋洋道:
“是不是体型贼大,肚子下还有八个轱辘那个?老夫见过他!”
“在哪?!”熔喉虎原本有些许的不悦,此时烟消云散,两眼紧紧盯住这位新来的亡灵君主,心神紧绷,呼吸骤停。
“虎前辈,你的火焰太吓亡灵了……”
孤兵象征性往后退了一步,抚着胸前的盔甲,用十二分后怕的语气自言自语:
“烧一下,不死也是重残,虎兄在外面一定是某座大山的霸主,招惹不得,招惹不得……”
“快说!”熔喉虎压下熔炎,灼热缓慢降温,语气愈发不耐烦。
“这位蟹兄方才说,虎前辈会有厚礼相赠……”
孤兵挫着手掌,又是胆怯,又是惭愧,就连座下的大蜥蜴也扭捏起来:
“实不相瞒,我与那骸骨甲虫一见如故,方才还称兄道弟的,转头就要出卖它,心中不忍啊……”
熔喉虎抖着一张阴鸷的虎脸。
显然,它的脾气不太好,能强行忍住,殊为不易。
“呼!”熔喉虎吐出一口白烟,忽然一爪子扬起,割下背上一块赤红色的结晶:
“这是与我伴生的封火石,含在嘴中,能帮你抵御数分钟火元素的侵蚀,不算重礼,却也不轻,你这种挣扎在生死之间的亡灵君主一定用得到。”
“现在可以说了吧?事不过三,我不想再问第三遍!”
“是是是,当然当然!”
孤兵笑呵呵接住晶石,象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爱不释手。
随后,他收起晶石,调转蜥蜴头,大义灭亲道:“跟我来,我带你们去,那甲虫心念的机缘,虎前辈定能截胡!”
熔喉虎嗯了一声,狰狞而笑,呢喃自语:“与我争宝,虎口夺食,找死的东西!”
说罢,骑士在前面踱步,老虎跟在后面,渐行渐远。
隐约能听到熔喉虎催促的声音,然后骑士用无辜的语气答复“境界太低”、“压力太重”、“虎前辈请多担待”,熔喉虎似乎龇牙,但最终还是把不满的情绪吞入肚中。
“小仙女,怎么说,去瞅瞅?”八宝蟹贴近问道。
红棉袄小姑娘皱了皱秀气的眉毛,不答话,微微思量后,调整前进的路线,吊在一骑一虎的身后。
约莫一小时。
前方猛然传来喝骂声。
血樱眸光泛冷,八宝蟹看热闹心切,皆是快速接近。
“蠢货!贱种!橘灯焰是老子的囊中之物,你敢提前炼化?!”
“出了道场,我要将你剥壳抽骨,你最好永远呆在道场不出去!最好别被我寻到根脚!不然与你有关的一切生灵,唯死而已!”
熔喉虎膨胀体型,仰着脑袋正在骂街。
那横飞的唾液中,也有乱窜的小火苗,看着叫鬼心惊肉跳。
血樱面无表情。
天晓得这个时候憋住不笑,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与死老虎相隔百米的地方,哈雷懒洋洋趴在地上,颅骨中顶着一簇澄净的天空蓝色魂火,腹腔中燃烧一团灸热的橙黄色火焰,一冷一热熔炼一身,丝毫不突兀,浑然天成。
“一介亡灵君主,竟能持有火元素?!”
八宝蟹观察着那头“骸骨甲虫”,瞪眼咋舌,吃惊不已。
血樱面不改色。
想了想,眼中藏好笑意,小脸严肃,“不简单。”
“是吧是吧!”
八宝蟹觉得这会儿,它和小仙女的关系终于亲近了一些,再怎么说也是同阵营的了。
正当它准备分析场上的形势,血樱瞥来的眸光中又染上霜寒之色,它张着嘴巴,只能憋住一肚子话,十分辛苦。
“喂,你大爷的,在那瞎嚷嚷啥呢?”
“这火种是哈哥先发现的,哈哥花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收服,你倒好,事后再窜出来,真有本事就不能早点领走?领不走说明菜,怎么好意思冒头找骂的?”
一番话落入熔喉虎的耳中,当真是火上浇油,暴跳如雷。
“干什么干什么?要动粗啊,哈哥劝你动动脑子,道场有道场的规矩……哟,气急败坏啦?甚好甚好,哈哥就喜欢你这种动嘴不动手的软蛋……”
有那么三五分钟,熔喉虎在那骂,哈雷也在那骂。
只是一个语密如连珠炮,脏话连篇,另一个不急不缓,条理清淅,戏谑鲜明。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八宝蟹暗中竖起钳子,钦佩至极。
这和风岭的山大王,那可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敢如此不放在心上,这甲虫不是身怀底牌,就是背景过硬,有机会与虎臭屁掰手腕。
“姐,这声音有点熟悉啊,咱们凑个热闹?”
两道身影从另一侧切入。
一个信步闲庭,女子绝色。
一个低头哈腰,阿腴谄媚。
然后……
幼牙一愣,盯住哈雷,眨眼传递信号。
哈雷摇曳魂火,暗中交流,表面不动声色。
尸妹斜着眼瞥视,看到熔喉虎饱满的臀部,眼睛一亮,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噜作响。
孤兵再无畏手畏脚之色,一手摸着下巴,面具下笑容玩味。
“真捅窝了???”
八宝蟹惊呆了。
它自认为感知还可以的。
这幽绿色的家伙,看着是龙,实际上尸臭滔天。
另一个龙威更重,但那不小心泄露出来的死亡威压,不遑多让。
又是两位亡灵君主??
七加二。
整整九位!
除了血族公爵能叫出种族名称,其他一个都叫不出来!
八宝蟹惊疑不定,越是思索心里越是发毛。
低头一看小仙女。
嘶!她的嘴角为什么勾起来了!她竟然在笑?好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