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烛在酒馆住了一晚。
没花钱,熊人少年说他有成为大金主的潜质,这点蝇头小利,就当是赠品好了,宁烛欣然接受。
翌日。
小镇后街,十重山道场东侧入口。
宁烛牵着血樱的小手。
左边,帷帽女子亦步亦趋,相隔不远。
右边,昨天喝得酩酊大醉的八宝蟹,这会儿精神斗擞,八条腿轻轻一划,绕着宁烛疯狂转圈。
“道友道友,大爷看你根骨极佳,有没有兴趣与大爷结盟?大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大名八宝仙人,小名八宝真君……”
宁烛眼神平淡,步伐平稳,就当听不见。
血樱撅着小嘴,目光不善。
这大螃蟹莫不是苍蝇吧?爹爹都不想答理它,在这使劲说个没完没了,真当他们是泥菩萨没有脾气吗?
“喂,姓螃名蟹的,能不能关上你的小嘴巴?你很吵哎。”
血樱凶巴巴恐吓道:“要不是小镇不允许动手,信不信你这会儿只能八脚朝天躺在地上?
八宝蟹停顿两秒。
晃了晃可活动的眼柄。
旋即用更大的嗓门嚷嚷道:
“小仙女,你这话说得让本大爷好伤心,大爷就是想认识你们一下,这才厚着脸皮靠过来,没有恶意,真的,大爷是天底下最善良的魔物!”
“呕!”血樱干呕,“昨天喝酒又哭又笑,我就觉得你脑子不正常。”
“最后警告一次,离我们远点,否则,后果自负!”
红棉袄小姑娘黑漆漆的瞳仁,忽然染上鲜艳的血红色。
八宝蟹挥舞大钳子,毫不尤豫,身向一转,开始绕着帷帽女子转圈:
“女侠女侠,昨天大爷心情不好,多有冒犯,请你担待!”
“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大爷我与其他魔物不一样,大爷这辈子都没杀过人,诚信、友善、谦卑、厚道……”
帷帽女子停步,抬眼看了下螃蟹,“滚。”
“好咧。”八宝蟹还真抱成一团,象个球一样翻滚,“如果这样就能解气的话,大爷责无旁贷、义不容辞、义无反顾……”
宁烛耳朵嗡嗡的。
这话痨蟹,还真重新整理了他对魔物的一部分观感。
就没见过这么贱的!
所幸,入口就在前面。
等踏入道场,就能甩掉这个麻烦。
“道友、小仙女、女侠!”
“大爷这是第三次闯荡道场了,天灵灵地灵灵,诸天至尊保佑,你们也保佑,大爷想要捞个宝贝,是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爷能在这里有所收获,对得起这些年的消磨……”
八宝蟹打了个滚。
忽然指着前面道:
“看到那两座石象了吗?那就是十重山道场的两头守门兽。”
“一个古代龙蛛,能与蛮龙近身肉搏,同级力量绝冠。”
“一个凄呖泥象,一声啼哭就能碎人魂魄,专克魑魅魍魉之辈……”
“据说据说,它们都有独到的锁寿法门,很可能活了三千年,三千多年的老不死哎,四阶中打遍无敌手……”
宁烛由远及近,目不转睛。
八宝蟹的说法,店小二那边他已经听过。
不过,这两尊石象都不是本体,只是寄存一缕意识。
所以魔物解析,一片空白。
“唰——”
宁烛领着血樱,越过两尊石象,真正步入道场内部。
一瞬间,脚下的空间发生移位,跟在他后面的帷帽女子,还有那喋喋不休的八宝蟹,同时消失在感知中。
宁烛沉心静气。
烙印在眼底的画面,是一处苍凉战场,残垣断壁极多,随处可见的血污晕开一朵朵桃花,鲜艳,却也刺眼。
血樱脸色微白。
道场自带压力,如山岳骑坐肩膀,果然不是夸大其词。
起码现在,她需要运转全身的血气,去抵抗从天而降,彷佛无孔不入的重压。
宁烛半斤八两。
简直比身陷泥潭还要麻烦。
他尝试迈开脚步,居然象孩童蹒跚学步,跌跌撞撞,随时都要摔倒。
“体内魔棺,开。”
宁烛切换魔躯,同时召唤亡灵仆从。
瞬间,压力暴涨,深渊祷告者浑身的骨架都在颤鸣,那黑金色的魂火,飞来旋去,无处停滞。
“乖乖隆地咚,小哈居然飞不起来,只能开启陆地模式?”
哈雷懵了,即便从大王那边了解此地的规则,亲身实践,方知真的是“灾厄临头”。
“有趣有趣,末将提起兴趣了,认真讨教讨教这片局域运转的法则。”
孤兵骑着七彩大蜥蜴,步伐虽慢,神情极稳,与宁烛摆摆手,独自远去。
宁烛收回视线。
这次很难得,不仅尸弟被他唤了出来,尸妹也提前两天禁足于,亡灵君主一个不差全员集结。
“关于十重山道场的规矩,我所了解的,已经与你们讲透。”
“接下来各凭本事搜刮机缘,预期在这呆的时间不会短,如果无法承受重压,需要休息,主动过来找我。”
“主人主人。”小幽担心道:“真不用我们陪伴在身边吗?万一遇到不长眼的……”
宁烛伸手打断,“没事的,两枚纸鹤仙羽还在,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们谨慎行事,不准与其他的寻宝者怄气,更不准打架,如果交恶结仇,离开这里,再行商议。”
“谨遵吾王旨意!”大骨率先拜下。
小幽这才不多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化作一道幻光隐去。
“大王,道场里突然涌入一堆亡灵君主,会不会过于的惊世骇俗?”哈雷忧心忡忡。
“你们互相装作不认识,又有何难?”宁烛眸光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所以考验演技?”哈雷恍然大悟,“是哦,管他们作甚,等离开这里,天高任鸟飞,凭小哈的速度,谁能一网打尽?”
大舰艇以拖拉机的速度,慢悠悠开走。
“人,我不喜欢这里!”
尸妹眉目含霜,如冰山雪莲:“虽然这里有四阶魔物活动的踪迹,但既然不能动手,喊我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宁烛温和道:“无拘无束惯了,偶尔也要认真几分。”
“且不说这里的十桩机缘,就是这重压,打磨躯壳,也能助你我更早一步登临中期。”
“一旦等级上去,你的食谱不就能轻松函盖惊世种中期?齐心协力,惊世种后期也能染指一二。”
“可是,饿了怎么办?”尸妹蹙紧峨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腹中乾坤几乎塞满了,就怕哪一天掉进鸟不拉屎的地方。”
宁烛翻了一个白眼,“陈米不吃会坏,陈年老兽不吃,鲜味也会流逝。”
尸妹回瞪一眼,一点不心虚。
辛辛苦苦屯的粮食,真以为过程很轻巧吗?都是她自己也舍不得吃的珍藏好吗!
还有什么叫陈年老兽啊?人家关在肚子里活蹦乱跳的,运动量够够的,那肌肉线条,那喷香汗汁……
尸妹黑着一张脸。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能提升一档境界,有机会下嘴惊世种后期,好象、似乎、大概、也许……不算亏?
尸妹天人交战一会儿,突然踹了一脚瘟疫之龙,理直气壮道:
“你,过来,给我开路。”
“听二姐的!”
幼牙本来想偷摸着开溜,被踹了一脚屁股,马上堆满笑容,乐呵呵在前面爬。
没办法,扑腾翅膀,只能离地三五米。
还不如四脚并用,在前面蛄蛹。
面无表情的尸妹,大摇大摆离开。
宁烛眨眨眼,怎么感觉这逆女应付重压,是众多君主中最轻松的一个?难不成是错觉?
“小奴拜别。”白骨夫人换了一个方向,孤身一骨,背影消逝。
“我在这坐一会。”
尸弟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既是寻宝,不急于一时,一边承受重压,一边炼化最后残留的雷元素,兴许事半功倍。”
宁烛点点头,忽然察觉一个小家伙拽住他的衣服:
“爹爹,我能不能跟在你身边呀?小樱不想离开你。”
宁烛蹲下来,摸摸红棉袄小家伙的脑袋,笑道:“你先四处逛逛,实在找不到机缘,再来和我汇合。”
“记得把血隆召唤出来,两位血族公爵呆在一块,真要有适合你们的宝物,肯定跑不了。”
“噢。”小家伙徒手抓住一只可怜兮兮的血蝙蝠,也是一步三回头,眼角泛着点点泪花,彷佛是生离死别,格外不舍。
宁烛摇手,目送血樱离开后,环视茫茫废墟,随意前行。
“唰!”
道场一隅,两座插进土里的古老石象,一前一后睁开眼。
其中一双闪铄着黑红色的狞恶眸光,呢喃自语道:
“亡灵君主……五六七八……居然有整整十一位?”
“老婆子莫不是眼花了?不是偷渡,所有的命运丝线全都围绕那个人类男子,是其能力的衍生,符合规则……”
另外一双幽黑如深潭的眸子,由古井无波,大片大片晃动涟漪:
“多少年了,这么有趣的寻宝者还真是稀罕物。”
“这片道场,多半是要热闹一阵子咯,我们不用打瞌睡了。”
“老头。”黑红色眸光露出思索之色,“你猜它们之中,最快获得宝物的,需要多久?”
“一旬?两旬?一月?两月?”幽黑眸子眯眼,“底子没一个弱的,都是同级竞争的好手,普通寻宝者求而不得的机缘,只要它们能撞见,斩获的速度一定极快极快。”
话音刚落。
蓦地间,两双眸子相视一眼,同时浮出错愕之色。
“哈哈,老头,睡傻了吧?”
“哪里需要以天为单位,一个小时都不用,这家伙福缘之厚、气运之旺,置身历史长河中也是独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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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宁烛分别后。
幼牙在前面爬,时不时用馀光瞄一眼身后,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慢慢趋于稳定。
还好还好,二姐的心情其实不好不坏。
想想就知道嘛,当惯了闲云野鹤,偶然做点正事,为自己规划规划未来的发展,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暂时不用担心挨揍!
确认这个后,幼牙心里的大石块碎了一半。
它开始认真思考,怎么才能为自己争取利益。
老大说过,十重山道场特别邪乎。
注意这个“邪乎”。
这里获取宝物的方式千差万别,完全没有规律。
过去有两个魔棺士走着走着掉进同一座迷宫,一个拼命寻找出口结果始终原地打转,另一个聪慧过人快速通关,结果迷宫消散,出不去的那一人反而得到一颗‘破妄珠’,从此四阶的幻象在他面前毫无威胁。
还有案例表明,有寻宝者闲着无聊,在地上涂涂抹抹鬼画符,地面裂开,突然获得一枚‘止戈符’,只要启用符录,就能强行切断一次小规模的打斗。
更稀奇古怪的,比如撒了泡尿,获得‘驱虫壶’;
点火烹肉,掉下一块‘冰岳结晶’;
掘地百尺,挖出一块‘地髓骨’;
横冲直撞,却又躲过所有障碍物,捡到技能封印卷轴‘游鱼身法’;
总之,有的宝物自动认主,有的需要找到引物,有的必须启用前置任务……
——没有规律,就是最大的麻烦。
运气最佳者,一天就能抱走机缘。
运气背者,三五年砸进去也一无所获,偏偏这样的倒楣蛋还茫茫多。
幼牙叹了口气。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运气好。
这趟行动,多半要打水漂。
“咕噜噜……”
尸妹的肚子突然响了一声。
她大为恼火,心随气动,一脚重踩大地,土裂石崩,一束金光冲天升起。
“姐,什么情况?”幼牙傻眼了,“你察觉这里有宝物,精准出击?”
“宝你个头!”尸妹呵斥,“我就是单纯不爽!”
“你说这么大个地儿,怎么不塞点惊世种当拦路虎呢?难不成我只能揍你不成?你也不能吃啊,恶心不拉的……”
尸妹一边骂。
一边盯着裂开的地面。
一颗硕大的龙脑袋,破土而出,如一座浮空山悬挂在她的头顶,浩荡龙威,翻江倒海,席卷百里。
幼牙两眼瞪直,一口酸液用力咽下去。
当下的十件宝物,唯一和龙沾边的,难不成是‘龙首’?
这也太伤龙心了吧,它这个正儿八经的瘟疫之龙得不到,二姐就随便剁了一脚地面,宝物就蹦出来了,这就是“天命龙王”的威慑力吗?
“嘛玩意,看着就不能吃。”
尸妹一个倒挂金钩,一脚将龙脑袋踢向幼牙:
“小毒龙,送你了,我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