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语速极快，逻辑严密，不容打断：“其二，李密顾恋什么？顾恋他洛口仓、回洛仓的亿万斛粮食！他此刻正与王世充在东都洛阳城下杀得难解难分，心心念念皆是中原粮仓，岂有闲暇‘远略’我关中？他来信骄狂，正是其目光短浅、志得意满之证！我等正好利用其骄，使其安心在东面缠斗，无暇西顾！”
“其三，”李世民转向北面，目光锐利如刀，“刘武周与突厥，外似相附，内实相猜！突厥要的是财货奴隶，刘武周想的是割据称王。刘武周若真想图我太原，他岂不担心自己前脚离开马邑，后脚突厥就端了他的老巢？‘岂可近忘马邑’！此等联盟，利合则聚，利尽则散，脆弱不堪！晋阳城高池深，元吉虽年少，然有温大雅、刘政会等贤能辅佐，足可坚守！些许流言，岂能动摇根本？若我军因此疑惧退兵，才是真正自毁长城，示弱于天下！”
最后，他上前一步，面对李渊，也面对帐中所有将领，声音激越，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父帅！我等起兵，本为兴大义，奋不顾身以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当乘此人心思变、隋室崩析之际，一鼓作气，直入咸阳，号令天下！方是英雄作为！今不过遇小敌，遭小挫，便畏缩不前，遽然班师，则跟随我们的义士豪杰将如何看待？他们会认为我李氏父子志大才疏，遇难即退，非成事之主！‘从义之徒一朝解体’，绝非虚言！届时，军心散于前，敌军追于后，我等退回太原，不过困守一城之地，四面皆敌，何以自全？今日退一步，便是将来死路之始！请父帅明鉴！”
李建成此刻也站了出来，声音沉稳却同样坚定：“二弟所言极是！父亲，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退兵，军心必溃。唯有向前，死中求活，方有生机！儿臣愿与二弟并肩为前锋，誓取霍邑！”
李世民与李建成兄弟联手，一番慷慨陈词，如同狂风卷过帐内，将方才弥漫的退意扫荡一空。不少年轻将领热血沸腾，目露精光，纷纷出言支持。帐中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然而，李渊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他不是不知道儿子们说得有道理。但作为主帅，他不能只凭一腔热血。他要考虑三万将士的性命，要考虑晋阳根本的安危，要考虑一旦决策错误、全军覆没的后果。那后果，李氏将万劫不复。裴寂等人的顾虑，同样沉重如山。
一面是儿子的锐气与看似可行的进攻方略，一面是老臣的持重与眼前实实在在的困境。李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帐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等待他的决断。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啦，像是无数细鞭抽打着帐顶，也抽打着李渊的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颗火星。
终于，李渊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沉沉的疲惫与决断。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罢了……裴长史等人所言，亦是老成之见。晋阳根本，不可不虑。传令下去，左军先行，准备拔营……北还太原。”
“父亲！”李世民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李渊却不看他，只是对裴寂等人道：“具体撤军事宜，裴寂、殷开山，由你二人负责安排。务求有序，防止宋老生追击。”说罢，他竟起身，径直走向后帐，留下帐中一片死寂与惊愕。
命令迅速传达。左军开始骚动，收拾行装的声音、军官催促的吆喝声、士卒不解的抱怨声混杂在雨声中，整个贾胡堡大营弥漫着一种近乎溃败前的颓丧与混乱。撤退一旦开始，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便如泄气的皮囊，迅速干瘪。许多士卒眼神茫然，不知为何胜券在握却要退走，更对返回太原后的前途感到渺茫。
李世民如遭雷击，呆立帐中。他看着父帅消失的帐帘方向，又看看周围或叹息、或摇头、或暗自庆幸的文武同僚，一股冰凉的绝望与巨大的不甘，如同这帐外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他仿佛已经看到大军溃散，敌人掩杀，父兄心血毁于一旦的惨状。
“不……不能退！绝不能退！”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他猛地转身，就要再次冲入后帐谏言。却被兄长李建成一把拉住。
“世民，父亲心意已决，此刻再去，恐适得其反。”李建成脸色同样难看，但他比弟弟更了解父亲此刻承受的压力与权衡。
“兄长！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李世民双眼赤红。
李建成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等待！总有转机！父亲……或许也在等一个转机。”
然而，左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在泥泞中向北移动。时间不等人！每拖延一刻，军心便涣散一分，撤退的惯性便增大一分！
李世民在帐外焦灼地踱步，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甲胄上，浑然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势稍歇，转为绵绵细雨。中军大帐已然安静，李渊似乎已经歇息。左右亲卫肃立，无人敢打扰。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李世民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仿佛看到了霍邑城头宋老生得意的狞笑，看到了屈突通铁骑追杀的烟尘，看到了晋阳城下突厥与刘武周的联军，看到了义军士卒在退却中自相践踏、尸横遍野……
一股悲愤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李世民再也无法忍耐，他猛地冲到中军大帐门前，却被当值的亲卫队长拦下。
“二公子，大将军已安歇，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让开！我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李世民低吼。
“二公子，请不要为难末将……”亲卫队长面露难色，却寸步不让。
进不得，退不甘。巨大的焦虑、对局势崩溃的预见、对父帅决策的不解与痛苦，瞬间冲垮了这个年仅十八岁的青年将领最后的心防。他竟不再试图闯入，而是猛地后退一步，面向紧闭的帐帘，双膝一软，跪倒在泥泞之中！
紧接着，一声悲怆至极、痛彻心扉的号哭，撕破了雨夜军营的压抑寂静！
“父帅——！！！”
那哭声如此凄厉，如此绝望，充满了不甘、痛心与无尽的忧虑，在绵绵雨夜中传出极远。帐内帐外，所有听到这哭声的人，无不心神剧震！这是那个平日英武果决、沉稳有度的二公子李世民吗？是什么，能让他在三军之前，如此失态痛哭？
帐内，原本并未睡着的李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号哭声惊得猛地从榻上坐起。那哭声中的悲切与绝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外面何事？是世民吗？”李渊疾声问道。
帐外亲卫慌忙禀报：“是……是二公子，在帐外……号哭。”
李渊沉默一瞬，心中那根紧绷的、倾向于稳妥退兵的弦，被这悲愤的哭声猛烈地拨动了。他沉声道：“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李世民几乎是跌撞而入。他浑身泥水，脸上泪痕纵横，发髻散乱，昔日英姿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急切。
“世民，你……你这是为何？”李渊看着儿子如此模样，心中也是一痛。
李世民跪倒在父亲面前，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父亲！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克，退还则散啊！我军所以能聚拢三晋豪杰，是因为我们高举义旗，指向关中，给人以希望！若进战，上下同欲，士气可用，霍邑虽坚，必能攻克！可若撤退，军无战心，士无斗志，众散于前绝非虚言！届时，队伍溃散，各自逃命，宋老生精锐乘势从后掩杀，屈突通骑兵自侧翼截击……我军……我军‘死亡无日’矣！父亲！退兵即是死路，且是身死名裂、万事成空之死路！儿……儿一想到此，怎能不悲！怎能不哭啊！！”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李渊，那眼神中的痛苦与至诚，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李渊的灵魂深处。
李渊呆住了。他脑海中飞快闪过裴寂稳妥却保守的分析，闪过李世民锐利而冒险的进言，闪过粮草数字，闪过晋阳流言，闪过宋老生和屈突通的兵力部署……最终，定格在李世民这双悲愤绝望、却又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上。
刹那间，如同云开雾散！那些权衡，那些顾虑，在儿子这血泪交迸的呼喊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而短视！是啊，起兵争天下，本就是豪赌！哪有万全之策？退一步，看似稳妥，实则是将主动权拱手让人，是将三万人的性命置于更危险的溃散途中！进一步，固然冒险，却握有一线胜机，握有凝聚军心的“大义”名分！
“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无日……”李渊喃喃重复着儿子的话，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次子为何如此悲愤，也看清了退兵那条路上隐藏的、比前进更大的深渊！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随即露出一丝苦笑：“世民，为父……明白了。然军令已下，左军已发，如之奈何？”
听到父亲语气转变，李世民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腾地站起，急声道：“右军尚在营中，严整未动！左军虽发，因雨夜泥泞，必行不快！计其路程，应未走远！儿臣愿与兄长建成分率轻骑，星夜追赶，必定将左军追回！”
李渊看着瞬间恢复英气、目光灼灼的儿子，心中感慨万千。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多日的浊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无限期许的复杂笑容：
“吾之成败，皆在尔矣。既如此，知复何言？便按你所说，速去追回左军！一切，由尔所为！”
“儿臣领命！”李世民重重抱拳，转身冲出大帐，身影迅速没入细雨夜色之中。几乎同时，李建成也得到了消息，兄弟二人片刻不停，点起麾下最精锐的数百轻骑，分两路，沿着泥泞不堪的北归道路，疾驰追去。
马蹄踏碎泥水，火星在暗夜中闪烁。李世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定要在军心彻底涣散之前，将队伍拉回来！
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
二十八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贾胡堡大营辕门处，火把通明。浑身泥浆、甲胄湿透的李世民、李建成，终于带着被追回、同样狼狈却惊疑不定的左军先头部队，返回了大营。
几乎就在同时，北面道路上，响起了清脆急促的马铃声和车轴吱呀声。一队浑身湿透却神情兴奋的骑兵护卫着长长的车队，冲破晨雾，出现在营门前。
为首者，正是府佐沈叔安！他滚鞍下马，踉跄跑到得到消息赶来的李渊面前，嘶声禀报：
“大将军！太原第一批粮草——运到了！！后续车队，已出雀鼠谷，三日必达！”
粮车！满满的粮车！覆盖着防雨的油布，在火把照耀下，如同最动人的风景。
营中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粮草到了！退兵之议，烟消云散！最后的顾虑，被打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