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西河后,大军继续南进,进入险峻的雀鼠谷。此处山高谷深,道路蜿蜒,是南下霍邑的天然屏障。李渊令前军小心探查,稳步推进。
十四日,李渊率军进入贾胡堡。此地距霍邑已不足五十里。霍邑城扼守雀鼠谷南口,是南下进入河东平原、西进关中的锁钥之地。探马回报,长安的代王杨侑(实际由留守京师的阴世师、骨仪等人操控)已派遣虎牙郎将宋老生率领两万精兵进驻霍邑,凭险固守。同时,隋朝名将、左武候大将军屈突通率领数万骁果(精锐禁军)驻屯河东郡(今永济),与霍邑成犄角之势,遥相呼应。显然,长安方面已严阵以待,将李渊视为头号大敌。
李渊下令在贾胡堡扎下坚固营寨,与霍邑隋军对峙。他亲自巡视地形,但见霍邑城郭坚固,依山傍水,宋老生又是宿将,强攻必然损失惨重。正思破敌之策,天公却不作美。
连日大雨,滂沱而下。雀鼠谷一带山洪渐起,道路泥泞不堪,辎重车辆难以行进。营中开始积水,士卒苦不堪言。更棘手的是,阴雨阻碍了视线,也影响了土工作业和攻城器械的运输。大军困于堡中,进退维谷。
军粮消耗日巨,而阴雨绵绵,后方的补给线也受到影响。营中开始出现焦虑情绪。有传言说刘武周可能联合突厥偷袭晋阳,更让军心浮动。
李渊召集众将议事。帐外雨声哗啦,帐内气氛凝重。
“父亲,雨势不止,道路阻绝,强行进军恐为不智。”李建成面露忧色,“且军中粮草,只余半月之数。久顿于此,师老兵疲,若粮尽,后果不堪设想。”
李世民凝视着地图上霍邑与河东的位置,沉吟道:“宋老生、屈突通皆隋室悍将,据坚城,拥精兵,以逸待劳。我若急躁冒进,正中其下怀。然长期对峙,亦非良策。粮草是关键。”
李渊听着两个儿子的分析,目光沉静。他何尝不知眼前困境?起兵之初,最怕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消耗。一旦锐气受挫,粮草不济,内部就可能生变。
“叔安。”李渊看向府佐沈叔安。
“属下在。”
“你即刻挑选部分老弱羸兵,护送一批空车,大张旗鼓,返回太原。”李渊下令,“沿途散布消息,就说前方受阻,粮草不继,我军需回晋阳补充休整,来年再战。”
沈叔安一愣:“大将军,这……”
“此疑兵之计。”李渊解释道,“做给宋老生看,也做给军中有异心者看。你回去后,并非真休整,而是督催太原留守,加紧筹措,务必在一个月内,再运足一月粮草至此!要快,要隐秘!”
沈叔安恍然,领命而去。
此计一箭双雕。对外,示弱于敌,或许能诱使谨慎的宋老生出城追击,或至少松懈防备;对内,借撤回部分兵力、宣称粮草不继,可以麻痹军中可能存在的投机者或细作,同时为真正的后勤补给争取时间和掩护。
不久,好消息传来。张纶率偏师攻克离石郡(今吕梁离石),斩杀隋太守杨子崇!虽然离石并非主攻方向,但这场胜利如同久旱甘霖,及时地振奋了因阴雨和停滞而略显低落的军心。它证明李氏的兵锋依旧锐利,也拓展了侧翼空间。
与此同时,北方的外交棋局也落下一子。
刘文静风尘仆仆,穿越草原,终于抵达突厥始毕可汗的牙帐。面对黄金为饰、兽皮铺地、充满异域蛮荒气息的突厥王庭,刘文静不卑不亢,呈上李渊的厚礼与书信。
他深知突厥人直接,便抛去繁文缛节,直接开出条件:“始毕可汗,我主唐公起兵,志在天下。若大军能入长安,民众、土地,自然归唐公治理;而城中府库所藏之金玉、珍宝、丝绸锦缎……皆可归突厥!我主愿与可汗共分其利!”
始毕可汗闻言,碧眼之中精光四射,哈哈大笑。长安的财富,对于游牧民族首领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李渊的这个许诺,比任何空洞的尊号或盟约都实在。
“好!唐公爽快!”始毕可汗抚掌,“既如此,我突厥儿郎,岂能落后?我即刻遣兵南下,助唐公一臂之力!”
刘文静心中微紧,牢记李渊嘱咐,连忙补充:“可汗盛情,我主感激。然中原战阵,与草原骑射不同。为免误会,不伤和气,可汗所遣兵马,最好先派少量精锐为先导,与我军汇合,熟悉号令。后续是否增兵,可视情况而定。且务必约束部众,遵守我军节度,不得扰民。如此,方可长久合作,财源滚滚。”
始毕可汗正在兴头上,又觉得刘文静所言在理,毕竟他也不愿自己的精兵白白折损在中原城池下,便爽快答应。丙寅日,他派遣心腹大臣级失特勒为先使,快马赶往李渊军中,告知:突厥援兵,已经上路!
另一个方向的回信也送到了贾胡堡大营,来自瓦岗李密。
李渊在起兵后,为减少敌人,曾以谦恭姿态写信给此时声势最盛、自称魏公的瓦岗军首领李密,试图联络。李密自恃兵强将广,坐拥中原,早有称霸天下之志,接到李渊来信,见其语气恭顺,心中大为得意。他让手下头号笔杆子祖君彦起草回信,语气傲慢:
“李渊兄台:虽然我们姓氏源流不同(李密自称出身陇西李氏,李渊也出自陇西,但支系有别),但根本都是李氏一族。我才能浅薄,却承蒙四海英雄抬爱,共推为反隋盟主。希望我们能携手合作,同心协力,就像当年在咸阳抓住秦王子婴、在牧野消灭商纣王一样,成就掀天揭地的大事业!” 信中还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要求李渊亲自带几千步骑兵到河内(李密核心区域)来见面结盟。
中军大帐内,李渊展阅此信,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将信递给身旁的裴寂、刘文静等人传看。
“李密狂妄,竟以盟主自居,欲驱使于我。”李渊轻笑摇头,“字里行间,矜夸自大,非真诚合作之道。”
裴寂皱眉:“李密势大,控扼中原,若断然回绝,恐其与我为敌,东面又添一强藩。”
“不错。”李渊点头,眼中闪烁着老练政客的精明,“我方有事关中,无力东顾。此时若与他决裂,徒树一敌,智者不为。然若应其要求,亲赴河内,则自陷被动,犹如羊入虎口。”
他站起身,踱步至帐口,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缓缓道:“李密既好虚名,我便投其所好。不妨以卑辞推奖,极力奉承,助长其骄狂之心。让他志得意满,专注于中原,与东都王世充等人缠斗不休。如此,他便无意也无力西顾,等于替我挡住了成皋方向的威胁,牵制了洛阳隋军主力。我可专心西征,入定关中。”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待我据有关中险固,养精蓄锐,便可坐山观虎斗,看中原鹬蚌相争。届时,无论李密、王世充谁胜谁负,都已元气大伤,我再收取渔人之利,岂不更妙?”
“主公英明!”刘文静叹服,“此乃远交近攻,骄敌缓兵之策!”
李渊当即命温大雅执笔,以自己口吻回复李密。回信极尽谦卑推崇之能事:
“密弟大鉴:我李渊虽然平庸无能,幸而承袭先祖些许福泽,曾出任使节,掌管过一些兵马,如今见国家颠危而不能扶助,是为有识之士所责备。所以我才集结义兵,联合北狄,共同匡扶天下,本心在于尊奉隋室。上天生养万民,必有其管理者。如今天下这管理者的重任,除了弟弟你,还能有谁呢?老夫我已年过五十,精力不济,不敢有此奢望。由衷地拥戴贤弟你,愿附翼尾,只盼贤弟早日应承天命,安定万民!至于我,若能以同宗盟亲的身份,得到你的接纳,将来在宗室谱籍上有一席之地,重新获封于唐地,这荣耀就足够了。像‘殪商辛于牧野’这样的话,我不忍心说;‘执子婴于咸阳’的事,我更不敢听从。眼下,我这边汾水晋阳一带,尚需安抚整顿;至于你提议的盟津(指河内)会盟,实在没有时间确定日期啊。”
信中将李密捧到“天生烝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的高度,几乎暗示李密就是真命天子,而自己甘居附庸,只求将来能封个唐王就心满意足。同时,以“汾晋左右,尚须安辑”为理由,婉拒了前往河内会盟的要求。
这封信送到李密手中,李密览毕,心花怒放,得意非凡。他将信展示给麾下裴仁基、邴元真等文武将佐,大笑道:“诸君请看!连唐公李渊都如此推戴于我,天下还有何人能与我争锋?天下不足定矣!”
自此,李密对李渊彻底失去戒心,甚至视其为潜在附庸。双方信使往来,表面热络。李密果然更加专注于经营中原,与洛阳的王世充、宇文化及等势力陷入反复拉锯的苦战,再也无暇西顾。李渊西进关中的后顾之忧,被这封极尽谦恭的来信,巧妙地化解于无形。
贾胡堡外,雨势渐小。营中炊烟再起,士卒们整理器械,操练阵型。李渊站在了望台上,北望晋阳方向,等待着沈叔安运粮归来;西眺霍邑坚城,思忖着破敌良策;心中则盘算着与突厥的虚实交道、与李密的虚伪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