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高鉴攻略齐地的同时,太原亦是动作不断。
夏日的汾水之畔,晋阳古城在燥热中蒸腾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城墙上新添的箭垛与加固的痕迹尚未被风雨完全磨平,街巷中往来兵卒的脚步比往日急促了许多,铠甲摩擦声与压低嗓音的交谈混杂在一起,如同地底暗流涌动。这座李渊经营多年的北方重镇,正处在风暴来临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中。
李建成、李元吉兄弟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晋阳,李渊端坐于留守府正堂,听着长子与女婿讲述一路艰险,得知幼子智云遇害,眉宇间掠过深沉的痛惜与怒意,但旋即被更宏大的图谋所覆盖,一双眼睛亮得慑人,昔日在长安时那种谨慎圆融、甚至略带几分优柔的官僚气度,已被一种深藏不露的决断与沉重压力下的锐利所取代。
一日,府邸内外戒备森严,明岗暗哨林立,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与机密的气息。父子三人连同早已等候在侧的刘文静、裴寂等核心幕僚,立刻围拢到书斋内一张巨大的北疆舆图前。图上晋阳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箭头指向西面的西河郡、南面的霍邑,更远处则是潼关与长安。
“如今晋阳兵马已初步集结,粮草军械也在加紧筹备。”李渊手指点着晋阳,语气冷静,“然则,有两事亟待解决。其一,北面突厥,虎视眈眈,刘武周盘踞马邑,与突厥勾结,是我后方心腹大患。若我大军南下,突厥与刘武周乘虚来袭,晋阳危矣,我等亦成无根之木。其二,”他手指向西移动,“西河郡丞高德儒,冥顽不化,公然抗拒我命,阻塞南下通道。此獠不除,我第一步便迈不出去。”
刘文静适时上前一步。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是李渊集团中最为熟悉边事、擅长谋略的人物之一。此刻他眉头微锁,显然对北疆局势思虑已久。
“唐公,”刘文静声音清晰,“突厥始毕可汗,贪婪反复,唯利是图。其与刘武周勾结,意在掳掠中原财货子女。然突厥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各部皆有私心。我观始毕,虽狂傲,亦惧中原有强主复起,再现开皇年间之威,使其不得肆意南下。眼下我欲举义兵,名目乃是‘远迎主上,肃清君侧’,与突厥旧有和亲之谊亦是一层渊源。不若……遣使突厥,卑辞厚礼,陈说利害。一则暂稳其心,使其不至即刻与刘武周合兵南犯;二则,或可借其名号,壮我声势,甚至……交易些战马以补我军急需。”
“与突厥相结?”李渊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此乃借虎驱狼,险棋。突厥豺狼之性,贪得无厌,若引其南下,恐生民涂炭,遗祸无穷。且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李渊?”
裴寂在一旁捋须道:“唐公所虑极是。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义兵初起,最缺者,乃是战马与时间。若能以财货虚名,换取突厥暂不干涉,并得良马数千,则我军机动立增,南下把握大增。至于引其兵……可严加限制,约定只助声势,不扰百姓,且数目不可多。待我入主关中,根基稳固,再徐图之。”
李渊目光在刘文静与裴寂脸上来回移动,又看了看静立一旁、眼神灼灼显然倾向于主动联络突厥的李世民,以及面露思索的李建成。书房内烛火跳跃,将众人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窗外,晋阳城的夏夜并不宁静,隐约能听到远处军营传来的马嘶与操练声。
良久,李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却又停顿片刻,最终落下时,笔触凝重。
“便依文静之策。”他一边书写,一边缓缓道,“然措辞需极谨慎。以我名义,手书致始毕可汗。言辞务必谦卑,礼单务必丰厚。信中要言明:我起兵乃为远迎主上(隋炀帝),平定天下叛乱,恢复大隋社稷。愿与突厥重修旧好,延续开皇时和亲之谊。若可汗愿派兵助我南下,盼其军纪严明,勿侵暴百姓;若可汗只愿保持和亲,坐收财货,亦听尊便。总之,将选择之权,看似交予他手。”
这是一封极其狡猾而又充满风险的信。它将李渊起兵的公开旗帜定位为“尊隋靖难”,以此寻求与突厥表面上的共同利益基础;同时以巨大利益,财货和未来可能的贸易特权为诱饵,试探突厥的底线;又将“是否派兵”这个敏感问题的皮球踢给始毕,自己则保留了回旋余地。
信使选出最干练可靠之人,携重礼,星夜北驰,穿越苍茫草原,奔赴突厥牙帐。接下来,便是焦灼的等待。晋阳城中,备战工作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进行。招募兵勇的榜文贴满四门,铁匠铺日夜叮当,赶制兵器铠甲;粮秣从各方仓廪调集,堆积如山。李渊深知,无论突厥回信如何,西河郡这个钉子,必须先拔掉。他开始暗中部署兵力,调配将领,但表面仍维持着隋朝留守的日常政务,一切都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进行。
七日后,信使返回。人已疲惫不堪,马匹嘴角泛着白沫,但带回的消息却让留守府书斋内的众人精神一振,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思量。
始毕可汗的回信大意是:隋主杨广的为人,我很清楚。如果你们把他迎回来,他必定会害你唐公,然后攻打我突厥。这买卖做不得。但如果是你唐公自己想当皇帝,那就不一样了!我愿意在盛夏酷暑中派遣兵马相助!
使者还带回口信,描述了始毕可汗在牙帐中对臣下所言,语气颇为热络,仿佛李渊称帝已是板上钉钉,他突厥乐见其成,并要大力投资。
书斋内,气氛变得微妙而热烈。裴寂、刘文静,乃至许多在场将领,脸上都露出喜色。
“唐公!”刘文静率先开口,难掩兴奋,“此乃天赐良机!始毕可汗此言,虽直白无礼,却正中下怀!他既不愿与隋主为伍,又支持唐公自立,那我等便少了北顾之忧,更可得其兵马助力!至少,战马贸易,当无障碍矣!”
“正是!”裴寂附和,“如今义兵虽聚,然精骑匮乏,战马昂贵难求。突厥马匹雄健,正是我军急需。胡兵或许不必多要,但这马匹,万万不可错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唐公!”
“请唐公从突厥之言!”数名将领也纷纷抱拳,眼中闪烁着对功业与胜利的渴望。突厥的支持,在这个时代,对于一支起兵势力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外在助力与威慑。
李渊却沉默了。他背对众人,望着墙上舆图,久久不语。烛光将他高大的背影投在图上,覆盖了晋阳以北的大片区域。众人兴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目光都集中在那道沉默的背影上。
终于,李渊转过身,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眉头深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称帝?此时?在此地?”
他连续三个问句,如同冷水泼下。“诸君莫非忘了,我等起兵,檄文何以昭告天下?乃是‘尊隋讨逆,匡扶社稷’!今炀帝远在江都,虽失德于天下,然名分犹在。代王侑留守西京,亦为皇室正统。我等若骤然自立称帝,是公然叛逆,天下忠隋者、观望者,必将视我为国贼,群起而攻之!窦建德、李密、乃至江都骁果,皆可得口实。届时,我李渊便是众矢之的,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更显深谋远虑:“突厥之言,乃蛮夷之见,只知强者为王,不懂中原礼法人心之重。其支持,可借其势,不可堕其彀中。称帝,绝非此时可选之下策。”
裴寂与刘文静对视一眼,皆知李渊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道。兴奋退去,理智回归。刘文静沉吟道:“唐公明鉴。然……突厥之请,亦不可断然回绝。不若……折中之策?”
“如何折中?”李渊问。
裴寂接过话头,眼中闪过精光:“可尊当今天子为太上皇!”
“嗯?”李渊目光一凝。
“立代王杨侑为帝,”裴寂继续道,语速加快,“如此,既延续隋室名号,安抚天下人心,又实际上废黜了远在江都、民心尽失的炀帝。我等奉新帝诏命,讨伐不臣,名正言顺!至于旗帜……可稍作变通,杂用绛色与白色,既示不忘隋室,又别于旧朝,亦对突厥有所交代,我等虽未称帝,但已行废立之事,与自立相去不远矣!”
“此计……”李渊捻须沉思,半晌,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似嘲讽,又似无奈,“此可谓‘掩耳盗钟’矣!自欺欺人。然……逼于时事,不得不尔。也罢,便依此议,回复突厥。同时,移檄各郡县,公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