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景峰略作迟疑,迎上乙支景明审视的目光,继续道:“只是这货款分成,我二人远来是客,携带大量金银返程,既不便,也惹眼。公子既然有意长期合作,不如……我们换一种方式?”
乙支景明眉梢一挑:“哦?说来听听。”
孙景峰道:“公子可知,中原与高句丽,物产各有所长。在我们中原不甚值钱之物,或许在贵国是珍品;反之,贵国寻常之物,到了中原,或许便是奇货可居。比如,高句丽盛产的老人参、上等海珠、珍贵皮毛……当然,若能有些……粮食,或是马匹,那便更好了!”
他特意在“马匹”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同时观察着乙支景明的反应。
“我们这位赵公子,”孙景峰指了指赵鸿永,煞有介事地道,“在中原洛阳也是有些门路的,与几家大商号交情匪浅。若能以贵国这些特产,尤其是马匹,运回中原交易,其利远胜区区瓷器货款!如此一来,公子您不必出现银,便能得到心仪的中原珍玩;而我们,也能将贵国特产贩回中原,获取厚利。这才是真正的……细水长流,两全其美啊!公子以为如何?”
赵鸿永适时地补充,语气带着年轻人对“大生意”的向往:“若能做成这等南北货殖,区区几套瓷器的分成,又算得了什么!”
乙支景明听着,手中的折扇渐渐停了下来,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飞快地权衡。粮食和马匹,在高句丽确属严控物资,尤其是战马,管制极严。但孙景峰提出的这个“以货易货、各取所需、做大生意”的构想,显然比单纯盘剥一笔瓷器货款更具诱惑力,也更能将他绑上利益的战车。而且,对方主动提出不要现银,只要特产,尤其是暗示可以接受管控物资,反而显得“诚意十足”,并且将其利益与自己的“门路”深度绑定。
片刻后,乙支景明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致和贪婪。他“啪”地合上折扇,在掌心重重一击。
“好!好!孙先生果然是有大见识的商人!这个法子,妙!”他大笑起来,“粮食嘛,确实敏感,调拨不易。不过马匹……倒并非毫无办法。”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与神秘道:“不瞒二位,我在辽东靠近鸭绿水的一片草场,有个私人的小马场,不大,养着几百匹马。从中弄出些马来,只要不走陆路关卡,从海上走,倒不是难事。”
他走回案前,从怀中取出一面半个手掌大小、非金非铁、造型奇古、刻有复杂纹样和乙支氏徽记的令牌,递给孙景峰。
“这是我的私人令牌。你们拿着它,到辽东的卑沙城(今大连附近)码头,找一个叫‘三水帮’的船队管事,出示此令,他们自会安排。第一次合作,我便先给你们……一百匹良驹,如何?算是定金,也是诚意!”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孙、赵二人:“瓷器,我先留下。马匹,你们去卑沙城等着,我会派人尽快送过去。另外,我再送一批人参、皮货!如何?”
孙景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令牌,触手冰凉,心中却是微热——目标,终于触及了门槛。他与赵鸿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两人齐齐对着乙支景明,深深一揖。
“多谢公子信任!合……”
“且慢。”
乙支景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轻飘飘地打断了孙景峰尚未说完的“合作愉快”。他依旧笑眯眯地,折扇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此刻却像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孙、赵二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孙景峰的话头戛然而止,揖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公子……还有何吩咐?”
赵鸿永则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却已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厅内的空气,因这突兀的打断,再度凝滞。连一旁的金永仕,都屏住了呼吸,不安地看着乙支景明。
“吩咐谈不上。”乙支景明慢悠悠地说道,笑容不变,甚至更加和煦,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这合作嘛,贵在诚心,也贵在……稳妥。我乙支景明拿出了令牌,许下了百匹良驹,诚意十足。可中原路远,海上风波难测,我总得……留个念想,图个安心不是?”
他踱步到孙景峰面前,目光在孙景峰和赵鸿永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孙景峰脸上,折扇“唰”地展开,轻摇慢曳。
“我的条件很简单。”乙支景明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你,孙先生,或者你这位赵先生,留下一位,在我这平壤小住些时日。而我呢,也会派两个得力的手下,跟着你们的船队,一起去中原‘开开眼界’,顺便嘛……也帮你们打点打点门路,确保咱们这第一笔生意,顺顺当当。如何?”
扣留人质,安插眼线!
此言一出,厅中落针可闻。金永仕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这已远超寻常商业合作的范畴,近乎赤裸裸的挟制与监视。乙支景明此举,不仅是要确保马匹交易本身的安全,更深层的意图,恐怕在于探查孙、赵二人的真实底细和中原的接应渠道,甚至可能借此将触角伸向中原。
孙景峰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有预料。在这位权势熏天、行事乖张的贵公子地盘上,想要空手套走战马,不留点“抵押”,反倒不正常了。他只是微微蹙眉,做出一副深思权衡的模样,并未立刻回答。
赵鸿永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胸膛微微起伏。让他或孙景峰留下为质,身处险地,而让不明底细的高句丽人随船深入中原腹地,风险巨大!他几乎要脱口拒绝。
就在赵鸿永气息变化的刹那,孙景峰看似不经意地侧移半步,微微挡住了乙支景明投向赵鸿永的视线。他迎着乙支景明看似含笑、实则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依旧:“公子思虑周全,稳妥为上,孙某理解。”
他略作停顿,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抉择,最终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既如此,便由孙某留下,陪公子赏玩这平壤风物,静候佳音。赵世侄年轻,还需回去向家中长辈复命,并安排中原接应事宜。至于公子欲派随船之人……” 他看了一眼赵鸿永,示意他冷静,然后对乙支景明拱手道,“自是欢迎之至。只望公子嘱咐手下,中原规矩与高句丽或有不同,彼此尊重,方能成事。”
孙景峰的选择合情合理:他作为年长的“主事者”留下,分量足够,且显得更有担当;让“赵永”这个“子侄辈”回去安排,也符合常理。同时,他并未拒绝对方派人随行,反而以“欢迎”姿态应对,既显示了合作的“坦荡”,又将应对的主动权部分交给了赵鸿永。如何安置、限制这两个眼线,便是赵鸿永回去后的任务了。
乙支景明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孙景峰的爽快和应对颇为满意。他“啪”地合上折扇,大笑起来:“好!孙先生果然痛快!识时务,知进退,是成大事的人!那就这么定了!”
他走到孙景峰面前,拍了拍孙景峰的手,意味深长地道:“令牌收好。孙先生就安心在此住下,我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待马匹交接顺利,中原那边的特产名录送来,你我还有更多生意可做。”
随即,他转头对身后一名侍从吩咐:“去,叫朴氏兄弟过来,让他们准备一下,过几日随赵公子的船队出发去中原。记住,一切听从赵公子安排,多看,多学,少生事。”
“是,公子。”侍从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乙支景明这才又看向赵鸿永,笑容可掬:“赵公子,回去一路顺风。替我……嗯,替我问令尊安好。期待你从中原带回好消息,还有……更多的好东西。”
赵鸿永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抱拳沉声道:“公子放心,赵某定不负所托。”
交易达成,却也戴上了无形的枷锁。一枚冰冷的令牌,换来了通往战马的路径,也换来了己方重要人物被扣和对方眼线渗透的风险。孙景峰与赵鸿永再次对视,这一次,目光中交流的是沉重的嘱托、绝对的信任,以及对未来更加复杂局面的清醒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