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陆铮转身看他,目光如电,“若本督接到圣旨,不顾一切率军急行,粮草不继,军械不全,赶到北京城下,是一支疲敝之师——届时,是勤王,还是送死?
若清军趁川陕空虚,真的西进,破了潼关,丢了川陕——这个责任,钱先生担得起吗?”
一连两问,问得钱谦益哑口无言。
陆铮转向皇帝,单膝跪地:“陛下,臣知罪。但臣之所为,皆是为大局计。若陛下认为臣有罪,臣愿交出兵权,回京领罪。
只求陛下……莫因臣一人,寒了边镇将士的心。”
这话说得恳切,又暗含机锋。交出兵权?川陕二十万大军交出来,谁能接得住?
寒了边镇将士的心?清军可还在顺义虎视眈眈呢!
咸熙帝长叹一声,起身走到陆铮面前,亲手扶起他:“陆卿何罪之有?朕信你。”
他转身看向钱谦益,声音转冷:“钱先生,你的忠心,朕知道了。但国难当头,当以团结为重。陆卿之功,天地可鉴。
今日之宴,是庆功宴,不是问罪宴。你且退下吧。”
钱谦益面如死灰,颤声道:“陛下!忠言逆耳啊!今日不除陆铮,他日必成大患!”
“够了!”皇帝怒喝,“王承恩,送钱先生回府休息。没有朕的旨意,不必上朝了。”
这是变相软禁了。清流一党人人色变,却无人敢再言。
宴席不欢而散。陆铮走出皇极殿时,夜风扑面,带着刺骨寒意。史可法低声道:“督师,钱谦益虽被斥退,但清流势力仍在,不可不防。”
“本督知道。”陆铮望着沉沉夜色,“但他们越是这样,陛下就越需要咱们。走吧,明日一早,咱们就离京。”
“那杨督师那边……”
“杨督师会留在京城,整顿京营。”陆铮道,“有他在,咱们在朝中就有眼睛,有耳朵。至于川陕……”他顿了顿,“本督也该回去,看看那些跳梁小丑,能掀起多大风浪。”
同一时刻,龙安讲武堂。
火光映天,杀声震耳。白莲教三千教众,如潮水般冲击着讲武堂内院的高墙。墙头,八百学员、三百护卫,用弓箭、火铳、滚木擂石,拼死抵抗。
苏婉清站在内院最高的望楼上,俯瞰战局。她已换上劲装,腰悬短剑,神色冷静得不像个深闺妇人。
“夫人,”赵铁柱满身是血奔来,“东墙有三处破损,贼人正架梯强攻!韩老七带人堵住了,但伤亡很大!”
“调预备队上去。”苏婉清果断道,“告诉韩老七,不必死守,可放部分贼人进来,在巷道内歼灭。咱们熟悉地形,这是优势。”
“是!”
“另外,”苏婉清望向远处,“烽火点燃多久了?”
“两个时辰。最近的卫所应该已经看到了,但赶来需要时间。”
苏婉清点头:“那就再守两个时辰。传令下去:凡杀敌一人者,赏银十两;重伤者,抚恤加倍。
战死者,家小由总督府赡养。此战之后,所有参战学员,皆授‘讲武堂勇士’衔,优先提拔。”
重赏之下,士气大振。墙头守军更加奋勇。
但白莲教人数实在太多。又过半个时辰,东墙终于被突破一个缺口,数十名教众涌入内院。
韩老七率众堵截,双方在巷道内展开血腥巷战。
“夫人,您先撤到密室吧!”赵铁柱急道。
“不必。”苏婉清抽出短剑,“铁柱,你带五十人,去保护安儿和朱明。我去东墙。”
“夫人!”
“执行命令!”苏婉清厉声道,“我是总督夫人,此时退缩,军心必乱!”
她带着二十名亲卫,直奔东墙缺口。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巷道里尸体堆积,鲜血染红青石地面;伤员的呻吟声、垂死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赶到缺口时,韩老七正率人与白莲教徒厮杀。这些教徒悍不畏死,口中高喊“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状若疯魔。
“夫人小心!”韩老七一刀劈翻一个教徒,护在苏婉清身前。
苏婉清却推开他,对着冲来的教徒厉声道:“我乃川陕总督陆铮之妻!尔等邪教妖人,敢犯龙安,可知是何下场?”
这话用内力送出,声震全场。冲在最前的几个教徒一愣,脚步不由慢了。
“陆铮在陕西赈灾,救活数十万人!”苏婉清继续高声道,“你们呢?煽动百姓,祸乱地方!
今日攻我讲武堂,杀我子弟,与禽兽何异?你们家中也有父母妻儿,为何要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有些教徒面露愧色。但领头的一个香主狞笑道:“妖妇休要蛊惑人心!陆铮是朝廷走狗,祸害百姓!今日杀你,是为民除害!”
他挥刀冲来。苏婉清不闪不避,待刀锋临头,忽然侧身,短剑如毒蛇吐信,刺入对方咽喉!
“本夫人虽是女流,却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她拔剑,血溅衣襟,“还有谁要来?”
这一剑震慑全场。白莲教徒一时不敢上前。
韩老七趁机大喝:“援军将至!杀光这些邪教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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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军士气大振,发起反击。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卫所援军到了!
白莲教顿时大乱。那香主见势不妙,高喊:“风紧扯呼!”带头向缺口逃去。
“追!”韩老七正要追击,苏婉清却拦住:“穷寇莫追,巩固防线要紧。另外……”她看着溃逃的白莲教徒,“放走那个香主。”
“为何?”
“让他回去报信。”苏婉清眼中闪过寒光,“也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龙安,不是他们能动的。”
战事平息,已是黎明。
苏婉清回到内院,先去看陆安。密室里,四岁的陆安抱着小木剑,眼睛瞪得大大的,见母亲进来,扑进怀里:“娘亲!坏人打跑了吗?”
“打跑了。”苏婉清摸摸他的头,“安儿怕不怕?”
“不怕!”陆安挺起小胸脯,“安儿是男子汉,要保护娘亲!”
苏婉清心中柔软,又去看朱明。这个六岁的孩子缩在角落,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
“朱明,”她柔声道,“没事了,坏人被打跑了。”
朱明抬头看她,忽然问:“夫人,他们……他们是来抓我的吗?”
苏婉清心头一震,面上却平静:“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他们说我是‘圣童’,要我当皇帝。”朱明声音发颤,“可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想……只想做个普通人。”
苏婉清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那你就做个普通人。
从今往后,你就是讲武堂的学子朱明,不是什么圣童,更不是皇帝。明白吗?”
朱明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