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北京乾清宫。
烛火摇曳,映照着咸熙帝朱慈踉苍白的脸。这位年尚未年满二十的皇帝,登基十一年来,鬓角已生白发。
他面前堆着三份奏章:一份是钱谦益领衔的六十三名清流联名弹劾陆铮“十二大罪”;一份是杨岳密奏“北疆粮饷告急,将士有哗变之虞”。
还有一份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呈上的密报——江南盐税,今年已短收七成。
“王大伴,”皇帝声音疲惫,“你说,朕该信谁的?”
王承恩躬身侍立,小心翼翼道:“万岁爷,老奴不敢妄议朝政。
只是……钱阁老的弹章里说陆铮‘私蓄甲兵,僭越礼制’,可陕西来的奏报却说陆铮‘剿灭流寇,安置灾民’。这……实在是难辨真伪。”
“难辨?”皇帝冷笑,“朕看是真伪分明!陆铮在陕西杀官分田,在江南整顿盐政,做的都是朕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那些清流弹劾他,是因为断了自己的财路;杨岳为他说话,是因为拿了川陕的粮饷!”
这话说得很重。王承恩连忙跪倒:“万岁爷息怒!龙体要紧……”
皇帝摆摆手,让他起来,自己走到窗前。八月的北京,夜风中已带凉意。他想起刚登基时,也曾雄心勃勃,要扫除阉党,整顿吏治,中兴大明。
可这些年来,党争愈烈,贪腐愈甚,边患愈急。
“王大伴,”皇帝忽然问,“若朕召陆铮进京述职,他敢来吗?”
王承恩心头一颤:“万岁爷,这……”
“你直说。”
“老奴以为……陆铮必不敢来。”王承恩低声道,“他在川陕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岂会轻易入京,置身险地?况且如今朝廷内外,想杀他的人……不在少数。”
皇帝沉默。他知道王承恩说得对。陆铮若进京,清流会逼他杀陆铮以谢天下;可若杀了陆铮,谁来镇守西北?清军若再南下,谁去抵挡?
“那若朕……封他做西北王呢?”皇帝忽然道。
王承恩大惊失色:“万岁爷!这万万不可!我朝祖制,异姓不得封王!况且陆铮已是肃毅侯,再加封,便是赏无可赏,到时候……”
到时候就只能让位了。这话王承恩没敢说。
皇帝又何尝不知?他苦笑着坐回龙椅:“那你说,朕该怎么办?北有清军,西有陆铮,南有流寇,东南还有海患。这大明江山,朕还能坐几天?”
“万岁爷!”王承恩老泪纵横,“您可不能这么说!祖宗基业,万民所系,都在您一身啊!”
正悲戚间,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爬进来:“万岁爷!八百里加急!东南急报——倭寇纠集战船三百艘,犯我浙江!台州、温州已陷,宁波告急!”
皇帝霍然起身:“哪来的倭寇?怎会如此之多!”
“奏报上说,倭寇中混有前朝余孽,打着……打着‘光复大明’的旗号。”小太监颤声道,“为首者自称‘监国’,姓朱……”
朱由榔!皇帝脸色煞白。这个失踪多年的堂叔,竟勾结倭寇打回来了!
“传旨!”皇帝厉声道,“命浙江巡抚张延登全力御敌!调登莱水师、福建水师驰援!再……”他顿了顿,“给川陕总督陆铮下旨,命其速调精兵,东进剿倭!”
王承恩一愣:“万岁爷,川陕距东南数千里,远水难救近火啊……”
“朕知道。”皇帝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朕要看看,陆铮是听旨,还是抗旨。他若听旨派兵,便是忠臣;若抗旨……朕也好早做打算。”
这是试探,也是最后一搏。
王承恩明白了,躬身道:“老奴这就去拟旨。”
当夜,三道圣旨出京:一道给浙江巡抚,令其死守待援;一道给登莱、福建水师,限期集结;还有一道,六百里加急送往汉中。
而乾清宫的烛火,亮了一夜。
八月十五,大朝会。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立两侧。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静,但眼中血丝泄露了彻夜未眠的疲惫。
“诸位爱卿,”皇帝开口,“东南倭患,想必都已知晓。朕已下旨调兵,然远水难救近火。今日朝议,可有应急之策?”
兵部尚书王洽出列:“陛下,倭寇虽众,然乌合之众。臣以为可令沿海各省组织民壮,配合官军守城。
另,可悬赏缉拿匪首,擒朱由榔者,赏银万两,封伯爵!”
户部尚书毕自严问却道:“王部堂说得轻巧!组织民壮要粮饷,悬赏缉拿要银两!如今国库空虚,东南盐税又断,哪来的钱?”
两人正要争执,钱谦益忽然出列:“陛下!东南之患,实为陆铮之过!”
满殿一静。
“钱阁老何出此言?”皇帝不动声色。
“若非陆铮在江南整顿盐政,逼反盐商,东南何至于此?”钱谦益振振有词,“臣闻那朱由榔与江南盐商素有勾结,今盐商被逼走投无路,自然铤而走险,引倭寇入寇!此皆陆铮擅权妄为所致!”
这话颠倒黑白,却引来不少清流附和。
“钱阁老所言极是!”
“陆铮祸国殃民,当严惩!”
皇帝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官员,心中冷笑。东南盐商勾结倭寇是真,但根源是贪腐成风、盘剥百姓,与陆铮何干?这些人不过是想借机扳倒政敌罢了。
“钱爱卿,”皇帝缓缓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陆铮?”
钱谦益精神一振:“臣请陛下立即下旨,夺陆铮兵权,押解进京问罪!
另派钦差赴川陕,彻查其不法之事!如此,东南之患自解,天下归心!”
“那西北防务谁负责?”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杨岳。这位蓟辽宣大总督回京述职,今日也在朝堂。
“杨督师,”钱谦益皱眉,“西北自有朝廷安排……”
“安排?”杨岳冷笑,“钱阁老可知,如今宣大防线,十成粮饷有七成是陆铮接济?
若夺了陆铮兵权,断了粮饷,北疆将士哗变,清军南下——这个责任,钱阁老担得起吗?”
钱谦益语塞。
杨岳转身向皇帝跪拜:“陛下!臣在宣大十年,深知边镇艰辛。陆铮虽跋扈,然实心用事,保境安民。
今东南有患,正当用人之际,岂可自毁长城?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陆铮必不负陛下!”
这话分量极重。杨岳是国之柱石,他若担保,皇帝就不能不考虑。
钱谦益急了:“杨督师!你莫不是收了陆铮的好处……”
“钱谦益!”杨岳怒喝,“你是在污蔑本督通敌吗?”
朝堂顿时乱成一团。清流攻讦,武将反驳,文臣和稀泥。皇帝冷眼看着,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的朝廷,他的臣子。外患当前,不思退敌,只知党争。
“够了!”皇帝拍案而起。
殿中顿时死寂。
“东南之事,朕自有决断。”皇帝环视众人,“退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官员。
回到乾清宫,皇帝对王承恩道:“拟旨:加封陆铮太子太师,赐尚方宝剑,准其节制东南五省兵马,剿灭倭寇。另……召他进京陛见,朕要亲自授剑。”
曹化淳一愣:“万岁爷,这……”
“照办。”皇帝眼中闪过决绝,“他不是要权吗?朕给他!但朕要亲眼看看,这个陆铮……到底是忠是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