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龙安讲武堂。
陆安趴在父亲膝头,听陆铮讲《史记》中的故事。三岁的孩子,却听得津津有味。
“爹爹,韩信为什么非要当齐王呢?”陆安仰头问,“他不是已经有大将军了吗?”
陆铮摸摸儿子的头:“因为他不甘心。立下不世之功,却只能为人臣子,心中自然不平。”
“那后来他死了,是不是因为不甘心?”
“是,也不是。”陆铮轻声道,“韩信之死,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又不知进退。
安儿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你能与之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因为患难时,大家目标一致;富贵时,利益就冲突了。”
陆安似懂非懂:“那爹爹现在……是患难还是富贵?”
陆铮笑了:“既是患难,也是富贵。对外,鞑虏未灭,流寇未平,是患难;对内,手握重兵,雄踞三省,是富贵。
所以爹爹要小心,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苏婉清端茶进来,听见这话,柔声道:“安儿还小,说这些做什么。”
“不小了。”陆铮抱起儿子,“乱世儿郎,该早些懂事。况且……”他看向妻子,“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他屏退左右,正色道:“杜勋招供,宫中刘太妃牵扯白莲教案。此事可大可小,若闹大了,皇帝为了皇家颜面,很可能对咱们下手。”
苏婉清脸色一白:“那怎么办?”
“两条路。”陆铮伸出两根手指,“一,我交出兵权,举家隐居,可保平安。二……”
他没有说下去。
但苏婉清懂了。第二条路,就是那条最险的路。
“夫君,”她握住他的手,“我和安儿,生死都跟着你。你选哪条路,我们就走哪条路。”
陆铮看着妻子,眼中泛起暖意。他转向陆安:“安儿,如果有一天,爹爹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会死,你怕不怕?”
陆安想了想,摇头:“不怕。爹爹是大英雄,英雄不会死。”
童言无忌,却让陆铮心头一震。
是啊,英雄不会死——英雄会活在百姓心里,活在史书里,活在后世传颂里。
他抱紧妻儿,沉声道:“好。那咱们就走第二条路。但不是现在——现在时机未到。
我要等,等陕西安定,等江南归心,等杨岳表态,等一个……不得不动的时机。”
“那要等多久?”
“短则一年,长则三年。”陆铮望向窗外,“这三年,我要做三件事:彻底掌控西北,打通海上商路,练出一支天下无敌的精兵。
三年后,若朝廷能革新图治,我便做个忠臣良将;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苏婉清依偎在他肩头:“无论夫君做什么,我都支持。”
陆安也抱住父亲脖子:“安儿也支持!”
陆铮笑了,笑得眼中含泪。
有此妻儿,有此将士,有此基业。
这天下,他有何惧?
七月初一,汉中总督行辕。
三堂会审。主审是总督陆铮,左首按察使刘宗周,右首布政使李岩。
堂下跪着二十七名官员士绅,为首的正是傅宗龙的心腹幕僚——。
“周益,”陆铮翻阅着卷宗,“傅宗龙贪墨赈灾银三十万两,勾结士绅侵吞田亩,你作为其幕僚首恶,可有辩解?”
周益面如死灰,却强撑道:“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所有文书往来皆经傅巡抚画押,下官不过一介刀笔吏,岂敢擅专?”
“好一个刀笔吏。”陆铮从卷宗中抽出一页,“崇祯三年,你以‘赈灾采买’之名,虚报粮价三成,中饱私囊五万两。
崇祯五年,你伙同华阴知县,将三千亩官田贱卖于自家姻亲;咸熙四年,你收受白水县士绅贿赂,将铁矿开采权私相授受——这些,也是奉命行事?”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周益冷汗涔涔,忽然磕头如捣蒜:“督师饶命!下官……下官愿检举!愿戴罪立功!傅宗龙在陕西经营多年,账册、田契、密信,都藏在……”
“都藏在你家地窖的夹墙里,本督已经起获了。”陆铮打断他,“共白银十五万两,黄金三千两,田契四十七张,涉及田地八万六千亩。周益,你还有何话说?”
堂中众犯闻言,皆瘫软在地。他们原以为陆铮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做样子,没想到竟查得如此彻底。
刘宗周忍不住低声道:“督师,二十七人皆是陕西官绅中的头面人物,若尽数严办,恐地方震动……”
“震动?”陆铮抬眼,“刘大人可知,陕西三年大旱,饿死百姓多少?三十万!
这二十七人家中囤积的粮食,足够救活其中二十万!他们不死,百姓就得死——这个道理,刘大人不懂吗?”
刘宗周哑口无言。
陆铮起身,走到堂中:“按《大明律》,贪墨赈灾银百两以上者斩;侵吞田亩百亩以上者流;勾结邪教者,凌迟。本督今日法外开恩——”
众犯眼中刚燃起希望。
“首恶周益,斩立决,家产充公,族中男丁十六岁以上流放云南,女眷没官。
其余二十六人,依律量刑,该斩的斩,该流的流,该抄的抄。但有检举揭发、主动退赃者,可免死罪,改为流放戍边。”
这是要彻底清洗陕西官绅阶层。
堂外忽然传来鼓噪声。原来是得知消息的灾民聚集衙外,高呼:“陆青天为民做主!”“严惩贪官!”“还我田亩!”
陆铮走到堂外台阶上,面对数千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从今日起,陕西全面清丈田亩!
凡被侵占之田,一律归还原主;若无原主,分给无地流民!凡囤积居奇之粮,一律充公,设粥厂赈济!
本督在此立誓:陕西一日不安,陆铮一日不离!”
“督师万岁!”不知谁喊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
陆铮没有制止。他转身回堂,对刘宗周、李岩道:“听见了吗?这才是民心。官员可以换,士绅可以倒,但民心失了,就什么都完了。”
三日后,西安菜市口。
周益等九名首犯人头落地。其余十八人,或流放,或戍边,家产尽数充公。
抄没的田产八万六千亩,全部分给灾民;抄没的粮米十五万石,设粥厂三十处。
陕西震动,天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