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站在行政楼走廊尽头,那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也像一个即将投入战场的指挥官,最后一次审视他的阵地。
门诊东侧的空地已不再是几个小时前的凌乱模样。蓝色的遮阳棚被彻底撑开,四角用粗绳和地钉牢牢固定,尽管午后的风依然顽皮地试图掀起棚布一角,但它只是剧烈地晃了晃,终究稳稳地立住了。棚下,桌椅排列成了清晰的功能区:登记台、初步问询处、血压血糖测量点、三个用简易屏风隔开的超声筛查位。穿着白大褂和护士服的几个身影在期间穿梭,做着最后的检查和准备。药品箱码放整齐,盖着防尘布。红色的应急电源指示灯在角落闪烁。一切,都在朝着“就绪”的刻度线艰难而顽强地攀升。
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脚步踏在光洁的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白大褂最上方的扣子没系,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手术服和一小截皮肤。那根细细的银质听诊器项链垂在锁骨之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捕捉到窗外斜射进来的最后一点夕阳,倏地一闪,像暗夜里一颗转瞬即逝的寒星。
刚走到一楼大厅与门诊楼的连接拐角处,迎面,几乎是撞上了一股喧嚣的人流。五六个人,扛着沉重的黑色摄像机,举着带有电视台台标的话筒,还有人提着反光板和灯光设备,正从门诊大厅方向涌过来,脚步匆忙,神情里带着职业性的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齐医生!”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短发干练的女记者眼尖,几乎是小跑着抢先一步,将带有《江城民生》台标的话筒直接递到了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请问您就是这次市一院外科社区义诊的组织者,齐砚舟主任吗?我们是《江城民生》栏目组的,接到不少群众热线电话和网络爆料,说咱们医院外科要办一场面向老人的免费筛查,还……还设置了自愿捐款箱?能请您详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是医院官方的公益活动,还是科室或者您个人的行为?”
问题像连珠炮,带着媒体特有的直接和潜在的审视意味。身后的摄像机镜头立刻调整角度,黑洞洞地对准了他。补光灯“啪”地亮起,刺眼的白光将他笼罩,瞬间将他与周围略显昏暗的环境剥离出来。
齐砚舟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刻意避开那几乎戳到脸上的话筒和刺目的灯光。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抬起手,虚虚地挡了一下过于强烈的光线,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遮挡正午的太阳。他的视线平静地掠过记者和摄像机,望向他们身后门诊大厅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不是我一个人办的,也不是哪个科室的单方面行为。最初是我们外科基于现状的一个想法,但现在,是医院里很多同事、还有院外不少热心人,一起在推动这件事。”他语速平稳,没有渲染,也没有回避,“设备刚刚协调到位,场地还在最后布置,很乱。你们要是不嫌乱,现在就可以过去看看实际情况。”
记者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有诧异,也有一种“抓到现场”的兴奋。没人嫌乱,相反,“乱”往往意味着真实。一行人立刻调转方向,簇拥着齐砚舟,朝门诊东侧空地走去。有人一边走一边对着镜头小声做着现场描述:“我们现在跟随齐主任前往义诊筹备现场,可以看到,医院内部似乎确实在进行紧张的布置……”
越靠近空地,那种临时搭建、因地制宜的“乱”感越发明显。工人正用大锤将最后一排折叠桌的桌腿钉进临时划出的水泥地缝隙里,以防大风;药箱按照急救、筛查、常备等用途,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分类码放在防潮垫上;登记台是几张旧课桌拼成的,上面用红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血压测量”、“心肺听诊”、“慢性病咨询”几个大字,字迹潦草得像顽童的涂鸦,却透着一股不顾美观的实用劲儿。
镜头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切。
“齐主任,我们了解到,这次义诊的筹备似乎并不顺利,前期审批卡了很长时间?”那个男记者挤到前面,话筒再次递近,问题更加犀利,“这是否意味着医院管理层并不支持这次活动?所以你们才不得不借助社会募捐的形式?您是否担心,外界会将此解读为一种……变相的作秀,或者甚至是医疗系统无力保障下的无奈之举?”
问题尖锐,带着预设的立场。
齐砚舟在登记台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点了点。那里放着一份手写的、已经翻得卷边的志愿者排班表和物资清单,字迹密密麻麻。
“作秀,”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周围嘈杂的人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需要搬十二张需要钉死的桌子,不需要协调三台随时待命的监护仪和呼吸机,不需要清点调配两百多盒各类药品,甚至,”他顿了顿,指向桌角那卷用了一半的透明胶带,“连固定海报和标识的胶带,都是我们的护士自己从便利店买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记者和镜头,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近乎平淡的陈述力量。“审批是遇到了困难,流程比想象中复杂。但这‘难’,不代表这件事‘不该做’,或者‘做不成’。患者等不起,病情拖不起。上面有上面的流程,我们有一线我们能做的事。那就一步步来,能协调一点是一点,能准备一样是一样。”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正在给便携超声仪连接备用电源的电工老师傅。“这位李师傅,今天本来轮休。听说我们是给社区老人做免费筛查,设备用电保障要求高,自己从家里赶回来加班,检查线路,布置插座。”他又指向那堆分类清晰的药箱,“这些药,一部分是我们外科各病区凑出来的备用库存,一部分是药房在非常规流程下,特批的应急调拨量。但这仍然不够,远远不够。缺口的部分,我们向社会公开了需求,靠的是像你们接到的那些‘爆料’里所说的,大家的自愿捐助。”
人群安静了一瞬。只有摄像机工作的轻微电流声,和远处工人钉桌腿的敲击声。记者们的脸上,最初的猎奇和质疑,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镜头不再只追逐齐砚舟的脸,也开始缓缓扫过那些钉进地面的桌腿、手写的标签、老师傅专注接线时花白的头发、药箱上不同颜色的贴纸。
那位女记者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她收起了一些职业性的进攻姿态,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对话:“齐主任,我很好奇,您和您的团队,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常规的门诊和手术已经非常繁重了,为什么还要额外承担这样一场规模不小、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公益活动?它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齐砚舟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镜头和人群,投向了某个更遥远、也更具体的地方。门诊大厅里,隐约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的身影。
“因为,”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有人该查的毛病没查出来,或者拖着不敢查、没钱查,最后送到我们急诊室、送到手术台上的时候,往往已经是晚期,是急症,是不得不花费巨大代价、承受巨大痛苦才能挽回的局面。”他顿了顿,举了一个例子,“就上周,我们接诊一个老太太,头晕了三个月,一直以为是颈椎病,自己贴膏药,没当回事。送来的时候,血压高压飚到二百四,低压也到了一百三。再拖下去,可能就是脑出血,救不回来,或者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我们做这个筛查,就是想早一点,再早一点,把这样的人从那条危险的路上拦下来。早发现,早干预,可能几十块钱的药,定期监测,就能避免后面几万、十几万的手术和长期的痛苦。”
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掠过他的侧脸。光线里,细小的尘埃飞舞,落在他眼角那颗淡褐色的小小泪痣上,像是无意间蹭上的一点灰,却又莫名地让那张惯常冷静自持的脸上,多了些许人间烟火的痕迹。
“我们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上新闻,也不是为了要什么掌声。”他看着那位女记者,也像是透过她,看向所有潜在的观众,“如果真要说什么需求……现在,我们还缺两台便携式快速血糖仪,抗过敏和应急心血管药物还需要补充一批。如果真有观众看了节目,觉得这件事值得做,愿意帮把手,可以直接联系医院的总值班台登记意向,或者,”他补充道,指向门诊大楼外的方向,“去‘晚秋花坊’门口,那里设了一个透明的捐款箱,每天会有专人清点、登记、公示。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刀刃上。”
记者们再次交换眼神。有人开始低声对着对讲机调度,要求补拍一些空镜头和细节特写。女记者脸上的表情彻底沉静下来,她合上了采访本,换了一个更务实、也更关乎后续的问题:“齐主任,您应该知道,我们《江城民生》的收视率不低。节目播出后,很可能会有大量电话打进医院,询问、求证,甚至表示要捐赠。信息可能会很庞杂,真假难辨,也可能会有一些……不那么和谐的声音。医院和你们科室,做好准备应对了吗?”
“那就一条条接,一条条筛,一条条回。”齐砚舟的回答没有犹豫,简单得近乎朴素,“总会有人是真心想帮忙的。至于其他的……该解释的解释,该报警的报警。我们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把门关上,把那些真正需要帮助、也愿意伸出援手的人,挡在外面。”
采访在一种略显凝重的氛围中结束。记者团队开始收拾设备,低声讨论着拍摄素材和报道角度。齐砚舟没再多停留,朝他们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住院部的走廊拐角。
他没有直接回外科办公室,而是先绕去了设备科,确认了明天要用的呼吸机备用电池已经充满,并检查了监护仪的探头和导联线。接着又去药房,和值班药师再次核对了明天现场需携带的药品清单,确保没有疏漏。
当他终于走回外科楼层时,走廊里比平时更显嘈杂。远远地,就听见护士总值班台那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几乎没有间隔。
他路过时,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值班护士小张正一手抓着话筒,肩膀和脸颊将其夹住,另一只手握着笔,在摊开的三张a4纸上飞快地记录着。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来电时间、姓名(或姓氏)、联系电话、捐赠意向(资金/物资/其他)和简要备注。
“好的,好的,王女士,您慢点说……嗯,定向捐赠物资也可以的,比如适合老人用的助行器、电子血压计、血糖仪这类,我们都很需要……什么?您店里有闲置的、性能完好的家用制氧机?那太好了!您看明天方便送过来吗?或者我们协调人去取?对对,我们会给您开具正式的捐赠接收证明,每一笔都会公示,请您放心!”
她刚挂断这通,手还没离开话筒,旁边另一部红色的内部热线座机又尖锐地响了起来。她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您好,市一院总值班……啊?您说什么?我们医院从没有让任何患者或家属转账到私人账户!那是诈骗!您千万不要相信!有任何资金往来,请务必通过我们公示的官方渠道或现场设立的透明捐款箱!对,对,千万不要转账!”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嘶哑,额头上全是汗。
齐砚舟走近两步,低头,目光快速扫过那几张记录纸。除了大量的资金咨询和捐赠意向外,还有医疗器械销售公司表示愿意提供“三天免费试用期”的设备,有本地大型连锁药店的总部来电说可以“紧急协调调配一批紧缺药品”,甚至有一位已经退休多年的老外科医生留言,说看到消息后很受触动,想来义诊现场“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听听心肺也行”。
他看着小张忙得晕头转向却异常明亮专注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继续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的喧嚣暂时隔绝。办公室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洒下温暖昏黄的光晕。他在椅子上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边缘磨损的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一张空白页。
拿起笔,略一思索,他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清晰的沙沙声:
【关于义诊活动社会捐赠对接与管理的几点紧急建议】
1 设立专用渠道:立即申请设立一个面向公众的专用电子邮箱(如:gongyi市一院gov),统一接收各类捐赠意向、咨询及合作信息,避免信息散落遗漏。
2 信息分类处理:将接到的所有来电、来邮,按“资金捐赠”、“物资捐赠”技术支持”三大类进行初步分拣登记,指定不同小组(如财务科、设备科/总务处、医务科/护理部)专人跟进回复,提高效率。
3 信息定期公开:每日中午12:00及晚上18:00,各发布一次截至当时的捐赠接收情况简要通报(可通过医院官网专栏、门诊大厅公告屏、合作社区公告栏等渠道),内容包括:接收款项总额(笔数)、主要物资清单、人力支持登记情况。坚持透明,接受监督。
4 规范交接流程:所有实物捐赠物资的交接,必须至少有两名本院工作人员(建议一名行政、一名相关技术科室人员)同时在场,现场清点、查验、拍照留存,并填写一式三份的交接单,双方签字确认。杜绝私下交接。
5 风险应对预案:对疑似诈骗电话、情绪异常激动或提出不合理要求的来电,统一转由行政科或院办指定专人(需经培训)负责接听、解释和应对,必要时报警处理,保护一线医护人员免受骚扰和压力。
写完后,他将这页纸仔细地撕下来,对折整齐,起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找到正在安排夜班护士的护士长,将纸条递给她。
“麻烦把这个,尽快转交给院办公室王主任。”他说,“社会反响比预想的大,得有个章法,别让热心人干等着,也别让坏人钻了空子。”
护士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内容,眼神一亮,郑重地点点头:“明白,齐主任,我马上送过去。”
回到自己的工位,刚坐下,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接连亮起,震动了三下。三条未读短信。
第一条来自银行客服号,提示他的个人银行卡(工资卡)收到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附言栏写着:“定向捐赠:市一院外科社区义诊专项”。
第二条是后勤电力保障组发来的:“齐主任,线路已全部检查加固完毕。明早六点,我们会再派人到义诊现场做最后一次通电测试和负荷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第三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手机号码,没有署名,内容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我爸去年死在你们医院,说是误诊。钱不多,五千块,算我替他,给还愿意好好看病的人,道个歉。”
齐砚舟的目光在第三条短信上停留了许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感慨,也没有试图去追溯这号码背后的故事。他只是伸出拇指,在“删除”选项上,轻轻按了一下。
短信消失,屏幕暗下去。
他扣下手机,将它推到桌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完全笼罩了城市。住院部大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起温暖的灯光,像星子落入人间。远处,门诊大楼东侧那片空地,如今拉起了红白相间的临时警戒线围栏,围栏上贴着新打印的、带有医院logo和箭头指引的标识牌。角落里,整齐地堆放着刚刚送达的第二批药品箱,白色的封条还没拆,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向尽头的茶水间。走廊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墙壁上“静”字的标识清晰可见。经过护士站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却兴奋的议论声:
“快看群!《江城民生》的晚间新闻片段已经出来了!拍了好多现场的镜头,齐主任说话那段也播了!”
“我舅妈刚给我打电话,激动得不得了,问我周六能不能带她妈过来检查,说她妈高血压好多年了,从来没做过颈动脉超声……”
“听说连电视台那边的领导都关注了,给节目组打了招呼,说要做一个为期一周的跟踪报道系列!这下动静可真不小……”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加入讨论,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夜风掠过水面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推开茶水间的门,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不锈钢水槽上方,挂着那个用了很多年、壶身满是水垢的旧式电热水壶。他取下,拧开水龙头,仔细地冲洗了一遍内胆,然后从柜子里拿出自己那罐所剩不多的绿茶,撒了一些进去,注入冷水。按下开关,红灯亮起,壶底传来加热盘低沉的嗡鸣。
在等待水开的短暂时间里,他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闭上了眼睛。眼皮很重,世界陷入一片舒适的黑暗。耳边只有水壶加热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夜籁。
“呜——!”
尖锐的壶哨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寂静。
他睁开眼,眼神清亮,不见倦色。拔掉电源,将滚烫的开水倒入自己的搪瓷杯里,深绿色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渐渐沉底,漾开一室清苦的香气。
他端着杯子走出来,没回办公室,而是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二楼平台的连廊上,有穿着病号服的家属在慢慢地散步,低声交谈;三楼儿科病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孩子嬉戏的笑声,清脆而充满生命力。他停在楼梯转角,就着那里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和路灯余光,喝了半杯茶。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暖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紧绷了一天的肩背肌肉,似乎也随之松懈了少许。
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是后勤组发来的一张照片。画面是医院南门入口的监控截图,六辆厢式货车正缓缓驶入,车身上清晰地贴着“仁康医药”、“百姓大药房”、“安康医疗器械”等不同公司的标识和“爱心支援”的红色横幅。配文只有一句:“第一批定向补货已装车出发,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接收组已就位。”
他看完,没有回复,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端着杯子,不疾不徐地向上走。四楼、五楼、六楼……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轻轻回荡。
到了外科办公室所在的七楼,他在门外停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推门进去,屋里只亮着那盏台灯。他的办公桌上,摊开着明天的手术排班表和人员分工表。排班表的最上方,用红笔格外醒目地添上了一行:“08:00 — 12:00 社区义诊启动与筛查”。
他走到桌前,放下杯子,拿起那支常用的黑色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社区义诊启动”那几个字旁边的空白处,略微停顿,然后落下,稳稳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却异常清晰的对勾。
接着,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他调出林夏发来的最终版明日义诊现场人员分工明细表,开始逐项、逐人地核对。鼠标点击声和偶尔敲击键盘修改备注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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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停车场,电视台的采访车刚刚驶离。摄像师最后关掉了车顶那盏刺眼的补光灯,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将沉重的摄像机小心地放回设备箱。
“头儿,”他一边锁箱子,一边对前面的编导说,“你说这齐医生,图什么呀?拼死拼活的,手术都做不完,还揽这么个瓷器活。得罪人,操碎心,最后能落下啥?不是傻是什么?”
走在前面的女编导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身后那栋在夜色中巍然耸立的住院部大楼。目光向上,掠过一排排亮着灯的窗户,最终,停在了某一扇窗上——那扇窗里的灯光,似乎比别的窗更持久,也更专注一些。
她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带着某种笃定:
“不像傻。”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词。
“更像……心里头,揣着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撞了南墙,也得把墙撞出个窟窿,让光透进去的那种。”
一阵夜风从空旷的停车场呼啸而过,带着凉意和远处城市的喧嚣。风卷起了地上某张没被胶带贴牢的、印着“免费筛查”和医院地图的宣传单。纸片打着旋儿,飘飘荡荡,最后“啪”地一下,贴在了一辆刚刚停稳的、印着“仁康医药”大字和红十字标志的货车轮胎旁。
货车司机跳下车,正准备打电话联系接收人,一眼瞥见了脚边那张纸。他弯腰捡起来,借着车灯的光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然后,他走到旁边的公告栏前,找到一枚闲置的图钉,仔细地将那张有些皱巴的传单,重新钉在了公告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传单在夜风里,轻轻地颤动着边缘。
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
齐砚舟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早已凉透的茶。他将空了的搪瓷杯放在窗台边沿,杯底与水泥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货车引擎声。风掀动桌上摊开的纸张,哗啦作响,有几页差点被吹落。
他伸出手,修长而稳定的手指按住了那些飞舞的纸页。
掌心传来的,是纸张微凉而粗糙的触感,以及油墨浅浅的印记。
他的目光,落在被镇住的排班表下方。那里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是林夏下午留下的,字迹工整:
“现场最后检查完毕。遮阳棚全部加固。水电线路已通,明早六点前确保全部设备通电待机。志愿者早餐已联系食堂准备。一切就绪。”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但远处门诊东侧的空地上,临时架设的几盏照明灯已经亮起,将那片小小的区域,照得一片通明。
宛如黑夜中,一座悄然浮起的、温暖的孤岛。